光化四年二月
初六,巳時初。
漫山潰兵順著官道向南狂奔,直直衝撞汴軍關外主營防線。
營門值守汴軍士卒列隊挺矛攔路。
營頭隊官扯開嗓子喝罵:“都給老子站住!大營禁地,無軍令擅入者,格殺勿論!”
前排潰兵腳步不停,悶頭往木欄上撞。
“後麵河西軍的炮追著炸!再攔著,大夥全得死在野地裡!”
幾下衝撞下來,營門木欄直接崩斷。兩萬潰兵蜂擁往裏沖,營裡留守輜重輔兵剛從帳房鑽出來,還沒摸清狀況,就被人流裹著往南跑。
張存敬帶著數十名親軍牙兵堵在營中主幹道上。
兩名營中牙將拔刀上前,劈頭蓋臉喝止。
“全停下!就地整隊!”
潰兵沒人聽。沖在最前麵的幾個人直接揮刀砍過去,兩名牙將當場栽倒。
張存敬大步跨上前,橫刀連劈三名逃竄的士卒。
血濺了半片地麵,近處的潰兵硬生生剎住腳。
張存敬吼聲震得人耳朵發嗡:“各部隊正、校尉,都給老子滾出來整隊!誰敢再跑,軍法從事,株連全隊!”
亂鬨哄的人潮裡,隻有零星幾個低階武官停了腳,剩下的照舊四散奔逃。糧草帳、器械棚、馬廄全被沖得七零八落。
一名親將打馬衝到他身邊:
“將軍!建製全散了,兵根本收不住!再耗在這,咱們得被潰兵裹著踩死!”
張存敬盯著北方原野,河西鐵騎方陣壓在中路,步軍分成好幾路往前推,正往大營逼過來。
張存敬猛地轉頭,咬著牙傳令。
“傳我將令!所有輜重、糧草、甲械全丟下!”
“各部不用管編製,往南沖,靠向主公大軍!”
“所有武官沿路收潰兵,到絳州大營再點驗整編!”
幾名親軍領命,打馬衝進亂兵堆裡傳令。
營裡亂成一鍋粥,大半傳令兵沒跑出去多遠,就被潰兵沖得沒了影,命令根本傳不開。
大小武官自顧自逃命,沒人管士卒,整座關外大營完全失控。
河西軍前隊步軍最先摸到汴軍大營外圍,各部將官按陣型列陣待命。
錢空桎打馬衝到中軍高地,翻身下馬抱拳。
“將軍!汴軍營盤全亂了,沒人守,潰兵都往南竄了!”
仆固力普勤勒住鐵騎陣前的戰馬,派人回稟。
“重灌鐵騎已到營北,隨時能沖營清殘敵!”
索召領著炮兵隊伍停在後陣,差人上前回話。
“火炮全部就位,要不要轟營裡的潰兵,請將軍示下。”
楊善立在高地土坡上,對著各路回話逐一傳令。
“鐵騎不用沖營,原地結陣封死營北要道,漏網往回跑的,全部截住。”
“炮兵原地待命,不準轟營。整座營盤的物資都留著,全部收歸軍用。”
“輕騎分四路出去追,攆著潰兵打。”
“步軍分批次進營,分割槽清場,把路口都堵死,收降卒,敢頑抗的直接處置。”
三路將官齊齊抱拳。
“遵將軍令!”
眾將轉身歸隊,一條條命令傳下去。河西各部各司其職,陣列絲毫不亂。
汴軍營裡,一小撮不肯降的牙兵湊成小隊,持刀頑抗。
進營清場的河西步軍小隊直接圍上去,厲聲喝令。
“扔下兵器跪下,免死!”
頑抗的汴兵揮刀往上沖,河西步軍舉矛合圍,當場把人砍翻在地。
但凡放下兵器伏地投降的,全被集中看管,押到營中空地列隊。
一名帶隊校尉挎著刀巡查,扯著嗓子喊話。
“都蹲好!私藏兵刃的,亂動亂跑的,當場砍了,別怪老子沒提醒!”
幾千被俘的汴兵蹲成一片,沒人敢亂動。
半個時辰後,各路巡查斥候、隊官輪番回來報戰況。
前軍校尉上前稟報:“曠野對陣加營中清剿,斬獲汴軍不少,生俘四千三百餘人。張存敬收攏了八千多殘兵,往南逃了。”
糧草軍械官上前稟報:“汴軍營裡的糧草、營帳、馬騾、刀矛甲械都完好,沒被燒,也沒被帶走,全都能直接徵用。”
楊善聽完,接著傳令。
“傳令軍需官,立刻清點營裡所有物資,分類登記造冊,先補給傷卒,再充軍儲。”
“傳令軍法隊,守好大營四周卡口,看住所有降卒,不準有人鬧事跑掉。”
“傳令醫務隊,到營中空地來,分批救治敵我傷兵,重傷的先救。”
“傳令斥候隊,分出十隊人,三十裡地界來回巡查,盯著絳州方向,汴軍殘部有動靜立刻回報。”
各部官員領命,立刻分頭辦事。
營裡局勢穩住之後,楊善抽了一隊步軍,押著幾十個汴軍俘虜,扛著收繳來的汴軍甲冑旌旗,往蒲州北門去。
蒲州城頭的守兵望見北邊來人,立刻跑下城通報。
城中文武官吏全登上城頭觀望。
值守校尉躬身對著王珂稟報:“大帥!河西軍押著俘虜到城下了!關外汴軍的營盤,空了!”
王珂立在垛口,盯著城下的俘虜和散落的汴軍軍械,轉頭對左右文武開口。
“困了這麼多天,圍城的汴軍主力垮了,蒲州之圍,解了。”
王珂隨即對守城將官傳令。
“大開北門,整好儀仗,隨我出城迎接楊將軍。”
守城將官領命,立刻奔去城門處安排。
蒲州北門閘門緩緩抬起,弔橋放平。
王珂帶著城中文武官吏、鄉紳、貼身牙兵頭目,步行出北門迎接。
幾十個汴軍俘虜跪在弔橋下麵,甲冑兵器堆在一旁,獻俘的佇列整整齊齊排在北門外。
王珂身後站著十幾個河中牙將、牙兵頭目,其中四個人低著頭往人群裡縮,不敢往前看。
王珂目光掃過那四個人,往前踏出一步,嗓門提得很高。
“圍城這一個多月,汴軍兵臨城下,你們四個三番五次堵著衙署逼我開城降賊,還煽動營裡的士卒,動搖全城軍心,真當我不知情嗎!”
四個人“噗通”全跪倒在地,磕頭磕得地麵響。
“大帥饒命!小的們一時糊塗!絕沒有二心啊大帥!”
隨行的河中文武沒人出聲求情,剩下的牙兵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站得筆直。
王珂側頭看向身旁的楊善。
“今日汴軍主力大敗,外患解了,內奸也留不得。就借今日獻俘的地方,當眾明正典刑,給全軍做個警示。”
楊善點頭。
“節帥整肅藩鎮內部法度,理所應當。我讓軍法隊在旁邊守著,沒人敢作亂。”
楊善轉頭看向劉靜。
“帶一隊軍法士卒過去,維持刑場秩序。”
劉靜領命,帶著士卒分列空地兩側。
王珂看向身後的守城武官。
“把這四個人拖到俘隊前麵行刑,當眾把罪狀說清楚。”
守城武官領命,帶人架起四個牙將,拖到弔橋正中。
武官對著城頭城下所有人高聲喊話。
“四人罪狀:圍城之際脅迫主帥,暗通汴軍,煽動士卒降賊,動搖蒲州城防!今日明正典刑,再有敢效仿的,同罪論處!”
行刑完畢,守城武官回身向王珂復命。
“大帥,四人處置完了。”
王珂看向剩下的河中牙兵。
“今日的事,你們都親眼看著。以後誰再敢提獻城投降、私通汴軍,不用別人動手,我親自按軍法辦了他。”
一眾河中牙兵齊齊躬身。
“我等謹記大帥號令,絕無二心!”
楊善開口。
“節帥肅清內患,城中人心安定,後方沒了顧慮,咱們聯軍才能合力對付汴軍。”
王珂拱手回話。
“今日蒲州能解圍,全仗將軍麾下勁旅。河中與河西、河東本就是同盟,自當同心協力,共拒汴寇。”
楊善抬手回禮。
“王公堅守孤城,牽製住汴軍圍城的兵力,穩住城防,也是此戰能勝的關鍵。如今張存敬殘部退去絳州,朱溫大軍還盤踞在晉南,戰事沒結束,河中不能鬆懈。”
王珂直身回話:“聯軍抗賊的大局在前,河中府全力配合。城裏的糧草、民夫、工匠、藥草,隻要河西軍需用得上,河中一概供給支援,絕不辜負盟約。”
楊善正視王珂,說出軍務安排。
“勞煩王公立刻修一封書信,快馬送去晉陽,麵呈河東晉王。就說河西軍大破汴軍兩萬主力,蒲州圍解,邀晉王即刻發兵,兩軍合兵並進,順勢收復絳州、晉州,剪除朱溫南線的駐兵。”
王珂當即應下。
“我這就回府親筆寫信,挑最精銳的騎手,星夜趕去晉陽,絕不耽誤軍機。”
楊善接著對隨行將官傳令。
“劉靜!嚴整軍紀,不準士卒擾民,不準擅自拿百姓東西,違令的按軍法重辦。”
“傳令後勤隊伍,劃好駐營的地方,分開傷兵駐地、物資存放地,按秩序駐防。”
隨行將官一一領命,當場派人手去辦。
王珂看著河西軍有條不紊的排程,故意高聲對身旁屬官道。
“河西軍軍紀嚴明,進退有度,纔是真正的精銳。有這支同盟勁旅協防,河中百姓能安生些日子了。”
屬官心領神會,高聲躬身應答:“汴軍向來驕橫嗜殺,這回吃了大敗仗,短時間內沒力氣再圍蒲州,百姓能喘口氣了。”
楊善聽完二人的話,補了一句。
“安生不了多久。朱溫根基厚,南線兵力多,這一仗隻是打掉他的前鋒,沒傷到主力。後麵是攻是守,都得時刻謹慎。”
王珂點頭附和。
“將軍說得是。河中全軍隨時聽候同盟排程,配合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