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12章

光化四年二月初六，拂曉。

汴軍望樓探馬奔入帥帳，單膝跪地。

“將軍！河西軍於蒲津關以北汾陰原西南端鋪開一道橫向陣線，形如長蛇，正向蒲津關壓來！”

張存敬立在樓欄之前，身披重甲。

“昨夜哨騎探查，可摸清敵軍虛實？”

探馬：“隻看清橫向鋪開的陣線，看似單薄，看不出埋伏。”

帳下親將上前一步。

“將軍，敵軍步步逼近關口，要不要調跳蕩兵出關先探虛實？”

張存敬抬手。

“不用。兩萬大軍盡數開拔，出關正麵迎擊，一口悶掉這股敵軍。”

傳令兵領命離去。

初五便已調集屯駐蒲津關沿線的兩萬汴軍，各部盡數拔隊向北開拔。隊伍四散簇擁前行，居中八千嫡係牙兵配鐵甲開路，萬餘徵調輔兵隻著薄皮襯墊隨行，三千騎軍列於左翼。全軍氣焰張揚，一路向北走出蒲津關，往北行進一裡，平地之上已能清晰望見河西鋪開的橫線兵陣。

但見：

鐵甲如林氣吐虹，

河洛兒郎勢如龍。

隻道賊軍皆鼠輩，

爭搶頭功笑談中。

河西軍一早於蒲津關以北十裡汾陰原西南端完成集結，分層向南穩步推進。沿路幾處臨時據點留守少量守備士卒，六千主力鋪開一道完整混編線列向前移動，不用藩鎮分塊結陣舊法，整條戰線以四人為單元迴圈排布，無兵種區塊割裂。

每兩名重甲長矛兵結對固陣，身旁配一名重甲陌刀手、一名持撅把式後裝線膛槍的輕步火槍兵，長短攻防巢狀，陣線整齊緻密。

步陣後方預留機動通道，四門三寸野戰炮以四馬牽引隨行，同步跟隨線列進退。全軍前移至蒲津關以北三裡塬阜高地前平地紮定。

工兵昨日已在此壘築炮台，三門重型臼炮上架就位，炮口對準關口北向開闊地；高地另分兩門三寸野戰炮佈防後路。

中軍通訊營留守高地，執掌旗語排程，不隨前軍突進。

楊善帶數名貼身親兵，駐立陣線前沿直麵戰場。

楊善：“盯緊下方汴軍，等他們踏入臼炮射程，即刻升旗號令。”

高地值守兵卒應聲應下。八十門一寸半馬拉火炮分置陣線兩翼，隨時待命機動。

汴軍大隊持續北進，兩軍距離不斷縮短。高地旗語揮動，河西線列同步豎起令旗。

汴軍前線將官揚聲呼喊：“敵軍動旗，看樣子要搶先出手，都加快腳步衝上去！”

汴軍士卒齊齊提速，快步向前突進。

高地炮台轟鳴響起，破空尖嘯穿透曠野。首枚臼炮爆炸彈砸落在汴軍前陣正中，火光炸開，泥土、甲片、碎布四散翻飛，一片人群瞬間清空。

行進汴兵腳步盡數停住，整條陣線僵在原地。

前排小兵扯住身旁同伴：“方纔那是什麼東西？不見投石車，平地憑空炸火！”

身旁士卒盯著滿地殘骸：“從未見過這般殺伐器物！”

兩輪炮擊接連落地，六枚爆炸彈輪番砸入密集兵堆。兩萬汴軍人數眾多，六發炮彈造成的死傷寥寥，遠不足一成損耗。汴軍士卒世代隻識刀矛弓弩，從未見過隔空起爆的器械。

數名牙將提刀衝出人群，踏過地上死傷士卒。

為首牙將橫刀攔堵後撤之人。

“全都站住，慌什麼！”

隨行隊頭齊齊拔刀，沿陣線來回奔走。

“不過是敵方怪異器械！幾聲炸響擋不住刀兵衝鋒！”

“後退者斬，株連親眷！”

“聚攏往前沖，近身便可斬殺敵軍！”

汴兵被刀刃逼迫，強壓恐懼重新結陣衝鋒，踩著零星血窪撲向河西陣線。

兩軍相距僅剩百餘步，河西線列向兩側分流，中段分出四道缺口，四門隨行三寸野戰炮調轉炮口對準迎麪人潮。

四道缺口火光齊綻，四輪轟鳴接連震響原野，鐵砂霰彈橫掃而出，狠狠拍進衝鋒佇列。前排士卒成片栽倒，推進人潮被從中截斷。

十發炮火盡數停歇，整場轟擊結束。兩萬汴軍主力建製完好，實際損傷微乎其微。前排士兵不再聽軍令，集體轉身向南狂奔。

一眾牙將、隊頭橫刀堵死退路，死死阻攔潰兵。

被逼停的潰兵積壓的恐懼盡數爆發。

“方纔逼我們送死，如今還要攔路！”

數名潰兵揮刀劈砍攔路將官，為首牙將當場斃命，其餘帶隊之人盡數被亂刀砍倒，屍體被後撤人流反覆踩踏。

再無人管束，兩萬汴軍徹底失控，漫山遍野朝蒲津關方向逃竄，陣型四分五裂。

負重鐵甲的牙兵奔出數百步便體力不支，沿途解下頭盔、胸甲、盾牌隨手拋棄；無甲輔兵扔長矛短刀減重，拚盡全力往前瘋沖，整條四裡歸途鋪滿丟棄的軍械甲冑。

落在隊伍末尾、來不及棄甲的牙兵自髮結成小隊就地阻擊，想要拖延追兵給前隊爭取逃命時間。小股汴兵依託路邊溝渠、土坡死戰，卻擋不住源源不斷的逃兵從身側穿過，無人回身接應殿後者。

河西六千步軍停線上列原位，兵刃緊握。所有人早已做好近身拉鋸的準備，沒人料到僅僅十發炮火便擊潰兩萬敵軍。

火槍陣內一名年輕士卒撞了撞身邊老兵。

“咱們放兩槍攆一攆？”

老兵視線鎖死潰兵洪流，身形不動。

“無將軍號令，不準私自開火。”

楊善立在陣線最前，掃視整片亂局。他清楚眼下隻是敵軍受驚潰散，完整兵力並未重創。隻要給張存敬片刻喘息，對方便能在關外大營收攏殘兵、撿拾沿路兵器重新結陣，兩萬兵力依舊能反撲不足萬餘的河西前軍。

戰機轉瞬即逝，半點耽誤不得。

楊善扯開嗓子厲聲高喊。

“全線火槍手，齊射！”

隨行校官立刻轉身，沿整條陣線傳遞軍令。三千火槍兵同步抬槍上膛瞄準。

齊射轟鳴炸開，鉛彈成片砸入奔逃人群。大片潰兵應聲倒地，餘下之人嚇得亡命狂奔，本就散亂的逃兵隊伍徹底拆碎，再無半分秩序。

原野之上追逃交織，隨處爆發短促廝殺。被追上的潰兵或是跪地乞降，或是拔刀死鬥，兵刃碰撞、嘶吼慘嚎鋪滿四野。殿後阻擊的汴軍小隊不斷倒下，僅能短暫遲滯追兵腳步。

楊善轉頭沖待命的豪傑營高聲傳令。

“豪傑營全員分騎，四路疾馳傳令，片刻不得耽擱！”

楊善語速急促，一句緊接一句。

“奔赴高地告知索召，即刻拆解臼炮陣地，全軍火炮前移抵近，直壓蒲津關城防，動作要快！”

“趕赴後營傳令力普勤，領重灌鐵騎即刻全軍殺出，直插潰兵中路截斷退路，碾殺沿途滯留殘敵，絕不給敵軍收攏隊伍的機會！”

“傳命錢空桎，輕騎盡數四散鋪開，八十門馬拉火炮同步全速前壓，一路追轟逃兵，逼得他們停不下腳步！”

“告知全線步軍將官，捨棄平穩推進陣型，全軍全力疾沖，順勢碾壓，直奔蒲津關關口！今日務必衝到關下！”

豪傑營數十騎策馬四散疾馳，分赴高地、後營、兩翼、前軍各處傳報急令。

三裡塬阜高地，索召接令立刻排程炮兵拆解炮架、收攏彈藥器械，全軍拔營隨軍向南急進。

側翼陣前，錢空桎翻身上馬，揮手令三千輕騎四散散開，八十門馬拉火炮調轉方向，輪軸滾滾追隨騎隊追擊潰兵。

後方大地震顫，鐵蹄轟鳴不絕，仆固力普勤統領千名重灌胸甲鐵騎結成完整方陣全速突進，人馬重甲負重巨大，依舊強行提速，沿途衝撞阻攔的汴軍殿後小隊，不做停留纏鬥，一心直撲關口要道。

河西全線步軍放棄規整線列，舉矛提刀踩過遍地棄甲殘屍全速衝刺，分成多路全速衝刺，緊追潰兵身後持續碾壓。

曠野之中逃兵源源不斷向南奔逃，沿路殿後死士接連覆滅，河西各部不分兵種盡數急追，沒有一支部隊敢放緩腳步。

潰兵潮水般順著直道一路向南，蒲津關外汴軍大營輪廓已然遙遙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