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14章

大唐光化四年二月，初七，辰時。

楊善端坐蒲津關大營案前，對著帳外親衛出聲傳令。

“傳令步軍、騎軍、後勤、維護、工兵五營主將，即刻入帳聽令。”

親衛領命轉身，奔走傳喚。

不多時，各營主將接連入帳，分立兩側，等候軍令。

楊善目視眾人，開口發話。

“昨日主力大戰已畢，今日全軍轉入戰後收尾。除重傷留守醫療營地者，其餘各部全員出動，分工清場，今日之內必須全數了結，不得留餘弊。”

他先看向步軍各營統領。

“你們各部，抽調全部無戰損、無輕傷的精幹士卒，全數開赴汾陰原主戰場。以隊為單位劃片包乾，全域清掃戰場。地麵散落刀槍、甲片、弓弩、旗械、隨軍雜物，就地歸整合堆。荒草溝壑、土坡窪地逐一排查，搜捕潛藏潰散零星敵兵，收攏走失戰馬。哪一片區域有遺漏，哪隊隊正領罪。”

步軍統領齊聲應答。

“末將遵令，即刻分片清掃，全域無漏。”

楊善轉頭看向輕騎將領。

“你部輕騎分四隊，沿戰場外圍三十裡路網、河灘、林地巡迴搜尋。隻管搜逃兵、收遺落騎裝器械，遇殘敵即刻擒拿，不必戀戰。”

輕騎將領拱手領命。

“收到。”

楊善再看向後勤營主將。

“全軍步騎撿拾所得物資，統一集中至主戰場中心空地。由你後勤營全權接管，搭建臨時露天堆場，分割槽鋪席規整、搬運碼垛、登記數量、裝車轉運入城入庫。所有糧草、布帛、軍資，由你部一手統計交割。”

後勤營主將躬身應聲。

“屬下明白，即刻搭設堆場，分類規整，逐項造冊。”

楊善目光落至器械維護營頭領身上。

“所有回收甲冑、刀矛軍械，在堆場分出三檔。完好可直接列裝的、輕微破損可修補復用的、徹底損毀作廢的。你部當場核驗甄別，標記歸檔，破損器械就地做簡易修護，能復用的絕不浪費。”

器械維護營頭領應聲領命。

“屬下即刻帶人值守堆場，逐件核驗分揀。”

最後，楊善看向工兵營主將。

“你部工兵無需參與撿拾物資。即刻帶人平整堆場地麵，加固圍擋、清填戰壕廢坑、疏通泥濘通路，保障後勤轉運車馬順暢。後勤人手不足之處，你部就近搭手協助，以場地基建、通路保障為主。”

工兵營主將抱拳應答。

“末將遵令，優先整備場地通路，輔助後勤作業。”

各營軍令分派完畢，無人多言，紛紛轉身出帳排程本部人手。

汾陰原戰場上，河西步卒成佇列散開，逐片推進清掃。

士卒兩兩結對，彎腰撿拾散落兵刃甲冑，成堆歸集。戰場大勝之後，眾兵心氣鬆弛，彼此言語打趣，行動利落不見緊繃。

外圍輕騎策馬穿梭曠野，沿途搜巡邊角地帶，遇有遊盪的落單汴軍殘兵，直接合圍擒拿，一路收繳遺棄鞍甲。

主戰場中心空地上，後勤輔兵迅速鋪展帆布、立起簡易欄架，快速搭建規整堆場。

器械維護營士卒守在堆場旁，蹲身查驗一件件回收軍械，徒手掰正變形甲片、整理散亂箭羽、清點可用槍頭。

工兵士卒持剷平整地麵，推平凸起土堆，填埋廢棄小坑，拓寬車馬通道，全程配合後勤轉運節奏作業。

城外俘場之內，四千汴軍俘虜盡數就地跪坐，無人敢擅自起身。

劉靜召集前軍、騎軍各級軍法宣撫使，負責看管俘虜，當麵佈置甄別流程。

“今日不看名冊、不靠口供，實打實三重核驗，分清牙兵、州兵、征夫三類人。”

“第一步，全體俘虜列隊，統一繞城外官道長跑兩圈，以體能辨虛實。”

“第二步，跑完就地列隊，全員脫上衣驗身，看膚色、看肩背勞作痕跡。”

“第三步，準許俘虜同隊互相指認舉證，徹底揪出偽裝藏匿的嫡係牙兵。”

眾人齊聲應下，轉身歸隊排程。

劉靜邁步走到數千俘虜陣列前方，高聲喊話。

“所有人聽令！即刻起身，整隊出列！繞城跑圈，人人必到，不許躲藏、不許掉隊、不許推諉！”

一眾俘虜不敢違抗，紛紛起身，亂糟糟排成一條長隊。

隊伍緩緩開動，沿官道慢跑而出。

臨時徵召的農家壯丁常年務農勞損，肩背有舊傷，耐力極差。

跑不出半圈，大批人開始彎腰喘息、腳步拖遝、麵色發白，不停放緩速度，走走停停。

各州抽調的普通州營兵，雖有基礎操練底子，但常年駐守州城、訓練鬆散，耐力平平，跑圈過半同樣氣息紊亂，勉強咬牙跟隨佇列。

唯獨一部分人，明明身在隊伍中段，刻意壓低速度、假裝喘息粗重，腳步卻始終穩當，身形不晃、呼吸不亂，看似疲憊，實則耐力富餘極多。

帶隊的河西士卒站在路邊，看得清清楚楚，彼此低聲說笑。

“你看那幾個，裝得真夠假的。”

“喘得跟牛一樣，步子半點不亂，擺明瞭常年練出來的身子骨。”

“別急，跑完還有得驗，跑不了他們。”

一圈跑完，佇列裡大半農夫、州兵已經大汗淋漓、雙腿發軟。

唯有那一批刻意偽裝的人，看似狼狽，實則絲毫沒有脫力之態。

劉靜抬手喝止隊伍。

“全員停步！原地列陣！上衣全部脫去，**上身，列隊待命！”

一眾俘虜不敢不從，紛紛抬手脫衣。

絕大多數人露出黝黑粗糙的皮肉，肩背位置兩道深淺不一的扁擔壓痕、常年耕作磨損的舊跡清晰可見，身形都是勞作練出來的瘦韌筋骨。

唯獨八百餘人，皮肉白皙細膩，膚質乾淨，肩背光滑無任何勞作壓痕。

一身肌肉線條規整緊實，是常年操練刀馬、食軍糧、專職習武才養得出來的軍武體態，和農夫、普通州兵的身形截然不同。

兩相對比，差異一目瞭然。

圍觀的河西士卒頓時笑出聲來。

“這下老實了？裝農夫？你們哪隻手扛過鋤頭？”

“天天吃官糧練武藝，養得一身細皮嫩肉，還想混在壯丁堆裡活命？”

白皮無勞痕的俘虜瞬間麵色煞白，再無方纔佯裝疲憊的模樣，身形僵硬站在原地。

劉靜高聲下令。

“即刻同隊互指！誰是汴軍嫡係牙兵、平日誰仗勢欺壓同隊、誰常年隨軍劫掠，盡數直言檢舉！隱瞞不報者，同罪論處！”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喧鬧。

受盡牙兵欺壓的各州州兵、農家壯丁積壓多日怨氣，紛紛抬手指認。

“他是牙隊的！上次搶我們口糧的就是他！”

“這人常年跟著主將攻城，手上沾過人命！”

“他們這一夥，都是汴城出來的嫡係，根本不是各鎮徵召的兵！”

你一言我一語，舉證飛快。

原本試圖偽裝藏匿的嫡係牙兵，被逐一精準點出，無人能夠脫逃。

短短片刻，八百汴軍嫡係牙兵被單獨拉出列陣，隔離看管。

剩餘三千兩百名俘虜，清晰分出在冊州營兵、臨時強征農夫壯丁兩類，分割槽列隊，界限分明，再無混雜。

甄別完畢，劉靜帶著核驗名冊、三類俘虜劃分清單，趕回麵見楊善復命。

行轅大帳內，炭盆裡的火正燒得劈啪作響。

楊善端坐案前，目光掃過劉靜遞上的核驗名冊，指尖在“八百汴軍嫡係牙兵”那一欄重重叩了兩下。

“朱溫的爪牙，留著也是禍患，絕不能留活口生亂。”楊善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傳我將令，這八百牙兵，即刻押至城外偏僻處，全部梟首示眾，懸首於汾陰原四周，以儆效尤。”

劉靜心頭一凜，抱拳高喝：“末將領命！”

楊善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接著道：“至於剩下的三千兩百名州兵和壯丁，編入戰俘營，即刻發往丹州，交由後方嚴加看管，留作苦役之用。”

“遵令！”劉靜轉身大步出帳，傳令聲在寒風中回蕩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