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11章

光化四年二月

初五，拂曉。

汴軍探馬疾馳回營，快步衝進中軍大帳，單膝落地。

“將軍！蒲津關以北十裡，北敵亮陣紮營了！”

張存敬抬眼望向帳下。

“我們的哨騎能出去了？”

探馬伏低身子。

“北邊壓製鬆了不少，咱們哨騎能往前摸到十裡地，再往裏不敢深入。”

“敵人什麼陣型？”

“未立營壘，未結方陣，全線平鋪長線列陣。”

帳內汴軍將領紛紛低語，神色間多有鬆懈。

張存敬一掌拍落帥案。

“藏匿山野多日，我原以為伏有重兵，如今看來隻是虛張聲勢。”

“單薄長線列陣，兵寡無防，處處皆是破綻。”

張存敬看著輿圖上那道長線陣形上，心底嗤笑。

邊軍果然是野路子出身，連結陣聚兵的常理都不懂，這般平鋪雜湊，兩萬步騎衝過去，一撞便潰。

張存敬掃視諸將。

“無需再耗。”

“調集兩萬步騎，今日養兵整械，明日拂曉全線推進，正麵碾平敵陣！”

偏將跨步出列。

“將軍！主力北進，蒲州圍城兵力單薄，恐王珂守軍出城襲擾，腹背受敵！”

張存敬擺了擺手。

“分寸不亂。”

“留數千兵馬固守四門，死鎖城池。”

“主力主攻，圍城兜底，兩頭無礙。”

諸將不再多言，依次出帳調兵。

汴軍兩萬主力列營集結，數千兵馬留守城下，攻防部署規整有序。

大軍列陣既定，旌旗蔽日，殺氣遮天。

同一時段，河西軍高地指揮帳外，清晨哨騎疾馳入報。

“司馬！汴軍各部向蒲津關聚攏，兩萬主力盡數集結，預備明日拂曉大舉壓進。”

楊善大步入帳，傳令核心將官議事。

帳內班次立定：馬重、索召、劉靜、力普勤、錢空桎，全員就位。

楊善道：“今早鋪開線列陣型，本打算即刻推進逼敵接戰。輕騎分遣全域遮蔽要道，前線兵力攤開，才給對方哨騎留出探查空隙。”

“汴軍隻懂密集結陣肉搏，看不懂分層線列打法，見我陣線平鋪舒展，錯判我兵力空虛，打算以重兵正麵強攻。”

“對方主動集中主力決戰，正中我下懷。搶佔高地架設炮陣，依託地勢鋪開火力，可最大限度壓製集群衝鋒。”

楊善抬眼落向馬重。

“即刻調撥工兵、輕步全員上山。”

“搶佔戰場中央製高點。”

“連夜修築壁壘、開鑿炮位、夯實站台，日落之前，高地主炮台必須全數完工落位。”

馬重抱拳領命，轉身出帳，帶隊趕赴高地施工。

索召跨步出列，指尖叩過懷中軍械簿冊。

“全軍炮械編組完畢，臼炮、野戰炮、馬拉炮分類定崗，彈藥齊備，靜待炮台成型即可部署。”

劉靜往前半步，指節按上腰間橫刀柄，神色冷厲。

“全軍軍法體係就位，各隊執法吏逐營巡查，管束陣列秩序。臨陣亂序、畏縮不前者，當場處決。”

力普勤抬手按上胸甲護心鏡。

“重甲騎軍整備完畢，後場蟄伏待命，不提前暴露兵力。”

錢空桎頷首，指節輕磕腰側佩刀。

“輕騎小隊已完成拆分，隨時可以全域封路截哨，徹底切斷敵軍探查路線。”

楊善指尖叩過案上輿圖。

“馬重留守主營，後方諸事全權自主處置。”

“我親赴前陣，臨場排程明日決戰。”

“前線維持混編線列陣型。長矛步軍、陌刀步軍分層排布，火槍兵穿插列線，全員恪守既定陣列戰規。”

楊善轉向索召。

“高地炮台由你統籌指揮。”

“三門重型臼炮駐紮高地核心，專打敵軍密集結陣衝鋒。”

“十門三寸野戰炮分三區佈防，四門守高地外圍，四門貼前線佈防，兩門留守後勤營地。全部預裝霰彈，應對集群衝鋒。”

“八十門一寸半馬拉火炮劃歸輕騎，機動遊走戰場，清剿結陣敵軍與潰散殘兵。”

“今日之內，所有器械除錯完畢、彈藥配齊、人員定崗。”

索召抱拳領命，轉身出帳，專項統籌工事器械調配。

“入夜之後，輕騎全數出營。”

楊善語聲平穩，落向錢空桎。

“分多路小隊封鎖山野要道，截殺所有敵軍哨探，徹底遮蔽戰場資訊。”

錢空桎應聲退歸班次。

“你部重甲騎兵定為總預備隊。”

楊善對著力普勤沉聲吩咐。

“駐守後場，護衛全軍後勤、工兵、通訊各營，死守根本，不得有失。”

力普勤應聲領命。

楊善視線轉回索召。

“執筆書劄，傳信蒲州王珂。”

索召取紙執筆，垂手等候。

“河西三萬主力已抵汾陰，明日拂曉正麵攻伐汴軍。”

“請王珂登城觀戰，城頭擂鼓助威，嚴束城兵，不得私自出戰，妄生事端。”

書劄封妥，楊善點派豪傑營斥候入帳。

“繞道潛行，避過汴軍巡卒，箭信入城，隱秘行事。”

幾名斥候領命出帳，繞行潛至城下，順利將書信射入城中。

不多時，蒲州城頭一盞燈火緩緩晃動，是王珂應允配合的訊號。

白日時序平穩過渡，南北兩軍各守陣線，整軍備戰。

汴軍上下都將河西軍的線列視作兵力不足、不懂陣法的佐證，全軍心氣驕縱，隻等天明一戰破敵。

日暮入夜，山野沉黑，戰場態勢驟然收緊。

汴軍大營傳出防務將令。

“今夜分撥小隊輪番出營。”

“近身試探北敵陣線，多路騷擾疲敵，摸清夜間佈防虛實。”

汴軍數十支哨騎小隊分批出營，小規模分散突進，藉著夜色試探河西軍前沿防線，打算以輪番騷擾、遠近探查的方式，摸清對手夜間佈防漏洞。

入夜不久，北線山野接連傳出短促爆響。

聲響密集、淩厲、層層疊疊滾入汴軍主營，全程不見金鐵交鳴、不見人喊馬嘶。

營中將士盡數側目北望，帳中值守將官紛紛出營觀望。

張存敬聞聲步出中軍大帳，盯死北山漆黑原野。

河西輕騎全線出動。

錢空桎領三千輕騎拆分小隊，分片兜剿汴軍哨探。林間道旁，火銃短促齊發，鉛彈撕開皮甲、擊碎骨甲，連人帶馬悶聲栽倒。沒有金鐵交鳴，沒有呼喝吶喊，隻有一輪輪爆響過後，山野重歸死寂。汴軍哨騎連對手麵目都沒看清，便成片折損在暗夜裏。

整場夜哨戰僅兩刻鐘結束，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汴軍所有外線探查、騷擾小隊盡數覆滅，整片戰場視野徹底被河西軍鎖死。

山野巨響停歇，夜色重回死寂。

片刻之後，幾名帶血殘騎狼狽奔回汴軍大營，人馬俱疲、甲冑殘破，跌撲在中軍帳前。

殘騎伏地回稟。

“將軍！北山野地遇襲！”

“未見大隊兵馬，近身便有暴響突發，同隊探卒盡數重創倒地！”

“多路哨隊全無招架之力，盡數覆滅，僅我等數人拚死突圍回營！”

帳前汴軍將卒聽聞稟報，人人麵色凝重，不寒而慄。

張存敬立在原地，死死盯著帳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不語。

半生征戰藩鎮，大小戰事無數，熟知夜襲、伏殺、哨戰所有打法。

卻從未見過這般無聲接戰、瞬殺無解、全程碾壓的詭異戰法。

敵軍的治軍戰法、殺伐手段，完全跳出了當世藩鎮的認知。

這不是排兵佈陣的差距，這是降維的碾壓。

明日之戰，引以為傲的兩萬重甲步騎，恐怕連敵人的陣線都摸不到。

夜色深沉，河西高地壁壘穩固、炮陣歸位、線列陣線森嚴，所有殺招盡數蟄伏黑暗之中。

汴軍兩萬將士依舊篤定天明決戰、強勢破敵。

唯有張存敬，心頭寒意徹骨，第一次對這場穩操勝券的戰事，生出了無從下手的無力感。

破曉將至，大勢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