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194章

大唐光化二年臘月

統萬城節度行轅暖閣，炭火正旺。董灼跪坐在輿圖前，提筆蘸墨，在“河西東道”“河西西道”兩行字上各劃一道，墨痕橫貫紙麵。索召抱著文卷站在案側，等董灼擱筆才開口：“大帥，廢兩道改三道？”

“河西道，沙、瓜、肅、甘、涼、會六州，治所甘州。隴右道，臨、渭、秦、原、慶五州，治所秦州。朔方道，靈、宥、夏、銀、綏、延、鄜、丹八州，治所靈州。”董灼擱下筆，伸手指了指輿圖上三條線的交界處，“這裏，原州歸隴右道。靈州歸朔方道。兩道之間的邊界以六盤山為界。”

索召在文捲上落筆：“三道疆界我擬好了，您看有沒有漏的。”

董灼掃了一眼：“不看了，你擬的不會錯。拿正式文捲來，我直接寫。”

索召遞過文卷，董灼接過來提筆蘸墨：“綏州歸朔方道。延州、鄜州、丹州全部歸入朔方道。三道政令即日發出，加急遞送，年前必須送到各州。”

“靈州分司那邊，朔方道治所遷靈州的批複已經發過去了。”

“年後再說。先把三道區劃的政令發出去。”董灼寫完一卷文書，擱筆晾墨，轉頭看向門口，“去把李思孝叫來。”

簾子掀開，冷風裹著雪沫卷進來。李思孝站在門檻邊沒有往裏走，靴底化了一小灘水：“節帥，索參軍說您召我來。”

董灼沒抬頭：“綏州刺史的任命文書我寫好了。”他把手邊一卷封好的文卷推過去，“你拿著，年後自己去開衙。”

李思孝上前兩步，接過文書：“綏州那三千人，什麼時候辦交接？”

“正月十五之前。解散安置的政令已經發到綏州了。”董灼擱下筆，抬眼看他，“願意回家的發路費和三個月口糧。願意留在綏州分地的登記造冊，年後春耕前完成分地。願意重新入伍的在綏州本地衛所報名，按河西衛所製遴選。”

“原定難軍旗號呢？”

“不保留。重新招上來的人編入衛所民兵序列，駐防綏州本境，不隨野戰主力調動。那三千人如果迴流到綏州地方，就以民兵身份駐守當地，不單獨成軍。”

李思孝把文書收進袖中：“綏州開衙之後，第一件事辦什麼？”

“整理戶籍田冊。原綏州境內所有蕃戶、軍戶、民戶，按河西編戶製重新登記，造冊上報靈州分司。每戶人名、田畝、畜產、丁口，一項都不能少。”董灼說，“地已經分下去了，但田冊還在舊檔裡堆著，你要重新造冊。”

李思孝：“正月十五之前辦不完戶籍田冊。”

“正月十五之前辦完解散安置。戶籍田冊沒有時間限製，但春節過後春耕前要有個底數。綏州冬麥開春前必須搞清楚哪些地有人種，哪些地荒著。”董灼轉向索召，“綏州防務整編時間表，年後發給李思孝。”

索召：“是。”

李思孝：“我知道了。”

“你還有問題嗎？”

“沒有。”

“那就回去準備，年後開衙。”

李思孝拱了一下手，轉身掀簾出去了。索召等他走遠了才開口：“大帥，綏州那三千人解散之後，駐防空檔期怎麼補？”

“從夏州調一隊衛所民兵過去，臨時接防。等綏州本地衛所招齊了人再撤。”董灼把剛寫完的那捲文書遞向索召，“這些分送三道各州。河西道的報甘州內樞堂，隴右道的報秦州行轅，朔方道的報靈州節度府分司。”

索召接過去：“靈州分司那邊，朔方道治所遷靈州的批複已經發過去了。還有綏州防務整編時間表，年後發？”

“年後發。先把三道區劃的政令發出去。”董灼停了一下，“去把李仁福叫來。”

李仁福推門進來，肩上的雪還沒拍乾淨：“節帥，您找我？”

董灼走到輿圖前，手指在統萬城的位置停了一下：“統萬城在朔方道，靈州是朔方道治所。往後節度府的文書直接送到靈州，不經統萬城中轉。統萬城的防務排程由你負責，三年之後按朔方道衛所輪換製執行。”

李仁福：“統萬城的糧稅也送靈州？”

“今年冬稅，統萬城的稅糧直接送到靈州分司入庫，不再往甘州送了。夏州的舊冊也一併移交靈州，文書已經發了。”

李仁福：“知道了。”

“你還有問題嗎？”

“沒有。”

“下去吧。”

李仁福掀簾出去了。索召把皮匣扣好：“大帥，去河東的隨行名單我擬好了。五十人，年紀都在二十齣頭，河西軍校結業或在隴東戰事裏有實績。”

“去前院看看。”

院子裏的雪已經積了半尺。五十名年輕軍官甲冑齊整，在院中列成兩隊，沒有人搓手跺腳。董灼從廊下走出來，靴子踩進積雪，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他走完第一排，在佇列正前方停住：“你們誰去過河東？”

佇列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人舉手。

董灼看著他：“你。”

“去年隨商隊去過一次晉陽，住了三天。”

董灼轉向其他人：“除了他，還有誰去過？”

沒有人舉手。董灼走迴廊下：“明天天亮出發。現在散了。”

五十人列隊散開，各自回營。索召跟在他後麵進了暖閣，抖了抖肩上的雪：“大帥，綏州那三千人的解散令，正月十五之前能辦完嗎？”

“辦不完也得辦。過了正月十五，綏州衛所的春耕動員就要啟動。那三千人如果還在營裡耗著，春耕的勞力缺口補不上。”

“如果有人鬧事呢？”

“按軍法辦。不設特例。”董灼把皮匣推到案角，“特例一開，後麵就收不住。”

夜幕降下來，雪還在下。董灼出了行轅，沿著街道走了一盞茶的工夫，拐進李思孝兄弟住的那條巷子。他沒有敲門，推門進去。李思孝和李仁福正在前廳用飯，桌上擺著幾碟菜和一壺溫酒。見董灼進來，李思孝擱下筷子，李仁福轉過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董灼在對麵坐下，自己倒了碗酒：“綏州刺史的任命文書你看了嗎？”

“還沒有。打算飯後看。”

“沒什麼特別的。綏州歸朔方道轄治，刺史任期三年，期滿考評合格可續任。戶籍、田畝、賦稅、防務、衛所民兵，五項考覈指標。第一年不設太多要求，把戶籍田冊整清楚就行。”

李思孝：“知道。”

李仁福：“統萬城往後歸誰管？”

“歸朔方道管。你是朔方道官員，統萬城的防務排程由你負責。”董灼擱下酒碗，“三年之內你說了算。三年之後，按衛所輪換製執行。”

李仁福：“綏州那三千人，能留下來嗎？”

“不能。已經定了。解散安置，不保留原編製番號，不單獨成軍。願意重新入伍的按河西衛所製重新報名遴選，不設特例。”

李仁福：“知道了。”

董灼把碗裏最後一口酒喝完：“明天我出趟遠門。”

李思孝：“去哪？”

“晉陽。”

李仁福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董灼放下空碗，站起來：“回來再吃你們的飯。”他掀簾出了前廳，風裹著雪粒卷進來，他抬手裹緊衣領，沿著來路走回行轅。

第二天天亮前，風雪小了一陣。統萬城南門開啟，董灼翻身上馬，索召緊隨其後。五十名年輕軍官和百餘名親衛騎卒列隊出城，沿著洛水方嚮往東行進。出城三裡之後，索召催馬跟上來，和董灼並行了一段路，側頭開口：“大帥，昨晚內直司從長安傳了一封簡報過來。鳳翔黨羽在朝堂上圍了李思諫，定了三條大罪。還有一條附註，說河東那邊提前吹過風，幫咱們穩住了輿論。”

董灼沒有轉頭：“吹什麼？”

“說隴東一役，河西十日破敵八萬，連下十三關，打得李茂貞閉城求和。還說您是天下獨一份真心勤王的邊臣。”索召說完這句，停了一下，“長安那邊的人說，晉陽的宣報這個月已經傳了三輪，每輪的內容都不一樣。第一輪是軍情，第二輪加了天象，第三輪加了董字旗在延州城頭升起來的時候城裏有白虹貫日。長安的酒肆茶樓已經有人在照著唸了。”

董灼：“有人信嗎？”

“信的人不多，但傳的人不少。傳的人比信的人多，就已經夠了。”

董灼未置評，也未再接話。他拽了一把韁繩，讓馬速放緩了半個身位，又催了一腳，重新回到原來的節奏。索召沒有再開口，兩人並著馬走了一段路，隻聽見馬蹄踏過積雪的聲音。官道拐過一個彎，統萬城的輪廓被丘陵擋了，再往前走了幾步，徹底看不見了。路兩側的枯樹掛著殘雪，偶爾有枝條被風吹斷，落在路麵上，又被馬蹄踩進雪裏。

索召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大帥，河東那邊的人，跟咱們河西衛所的兵不大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們打仗認旗號。咱們認文書、認編製、認軍籍、認戶冊。他們是跟著旗號走的，旗號變了就跟著變了，旗號沒了就散了。咱們的人，關防換了編製，軍籍還在，該去哪就去哪。”

董灼：“那你覺得哪種好？”

索召想了一下：“咱們的好。”

“好在哪裏？”

“咱們的人不用跟旗號走。旗號沒了，人還在，換個編製能繼續用。”

董灼未置評，催馬提速。官道沿著河穀地勢蜿蜒往前延伸，兩邊的山脊線在灰白的天色裡壓得很低。馬蹄踩過結了薄冰的路麵，嘎吱作響，碎冰被踩裂的聲音混在蹄聲裡，單調而持續。日光從雲縫裏漏下來一道，落在雪地上白亮亮的一片，很快又被下一片雲遮住了。

索召：“大帥，到了晉陽，先見李克用還是先安頓隊伍？”

“先安頓隊伍。人歇下來再說。”董灼頓了一下，“李克用那邊，會有人來接。見麵的時間不是咱們定的。”

“那咱們在晉陽待幾天？”

“看情況。快的話三天，慢的話說不準。”董灼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怕待久了統萬城出事？”

索召想了想：“怕的不是統萬城。怕的是李思孝和李仁福兩個人單獨在綏州和統萬城待久了。”

“李思孝要去綏州開衙，李仁福留在統萬城管防務，兩人中間隔了一條路，想單獨也單獨不到一起。朔方道治所在靈州，靈州分司的文書會往綏州和統萬城各發一份。他們各乾各的，互相管不著。”

索召：“綏州那三千人，解散之後往哪去？”

“往地裡去。綏州的地早就分完了，隻是田冊一直沒理清楚。李思孝去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造冊。地有人種，人就不會到處跑。”

索召又問：“那三千人裡如果有人在綏州沒有地呢？”

“綏州分地的時候是按戶分的，每戶都有地，隻是舊冊上沒有登記清楚。李思孝重新造冊之後，該補的補上，該登記的登記。沒有地的戶，按河西編戶製補分。”

董灼說完這一句，側頭看了索召一眼：“你問這麼多，是怕綏州出亂子？”

索召坦誠：“怕的是亂子還沒出，大帥先走了。”

董灼聽到這話，笑了一聲，很短，尾音被風捲走了，沒再接下去。

身後統萬城早已看不見了，風把路麵上最後一點馬蹄印也吹淺了一層。

官道沿著河穀繼續往東延伸，兩側的村落越來越稀疏，偶爾有一兩個人站在籬笆後麵朝官道上望了一眼，又縮回屋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