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195章

大唐光化二年歲末

晉陽城北三裡，董灼勒住馬，轉頭看向身後五十名年輕軍官：“都記好了，半個‘沙陀’字都不許提。他們自認漢家苗裔，守的是大唐疆土。誰要是說漏了，軍法處置。”

董灼催馬直奔城門，隊伍緊隨其後入城。

隊伍穿行城內街道，一名青年軍官壓低聲音隨口吐槽：“晉陽城裏人實在太多，到處都是車馬行人，比咱們河西治下的城池擁擠太多。”

董灼的騎隊轉入主街，前方一隊人馬迎麵而來。

高空天幕驟然浮起兩尊意象虛影。

一尊赤金黃袍覆身，麵戴儺神假麵，腰間懸一柄墨書“李天下”的摺扇，氣索垂落，牢牢連向隊伍前列的少年將領。

另一尊身披斑駁玄鐵重甲，內襯素色錦袍，耳畔縈繞流轉光暈書卷，身前凝著裊裊煙柱，細碎落雪光影纏覆周身，氣索下墜，錨定佇列裡一名沉默佇立的中年武將。

兩重意象虛影懸於長空，與下方二人氣息同息同止。

為首的白髮老者身披黑裘，騎一匹黑馬，身後跟著李存勖、李嗣源、周德威與十幾名文武將官。李克用勒馬駐足，利落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大步上前。

就在李克用伸手欲握的瞬間，董灼神色如常，暗中催動真氣意象。

七劫劍意沸騰鳴響，剎那橫揚晉陽風雪。

對麵佇列裡，史建瑭渾身汗毛驟然倒豎，一股無邊浩瀚的重壓當頭罩落，當即斜跨半步橫擋在李克用身前，右手猛然抽刀，寒芒驟亮，擺出死戰戒備姿態。

李克用腳步一頓，眉頭緊蹙：“建瑭，平白無故掣刀，可是察覺險情？”

史建瑭喉頭滾動，環視整條街巷，行人、兵卒、文武百官皆安然無事：

“大王…這…他…這…我這…”

李克用抬手虛按：“今日是迎客，收了收了，莫失禮數。”

史建瑭心下驚駭，兢兢戰戰退回佇列。

董灼並未收斂真氣意象，下馬快步行至李克用身前，史建瑭直覺滔天巨浪洶湧而來，還要再上前，被同袍拉住：“今日這是怎地?”

董灼道：“晉王帳下人才濟濟，豪傑齊聚，令人嘆服。”

李克用聞言一笑，順勢抬手逐一引薦身側眾人：“董節帥過譽，河東立足，全靠麾下眾人輔佐支撐。”

引出身側老將：“此乃周德威，隨我征戰數十載，治軍謀戰皆是頂尖，是我河東肱骨。”

視線落向身側少年：“我兒李存勖，自幼隨軍歷練，文武兼修，往後河東諸事，我會逐步託付於他。”

最後看向沉默的中年武將：“嗣源悍勇善戰，軍中硬仗多由其領軍破局，是我心腹大將。”

介紹完畢，李克用目光落回方纔失態的史建瑭：“史家小郎史建瑭，江湖人稱破陣郎，乃我河東頂尖先登，攻城拔寨每戰必先。建瑭修為已至內力境入炁，隻差機緣便可再進一步。”

董灼不拘禮法，與河東眾人一一見禮。

河東眾人一一還禮，唯獨史建瑭僵立，自視猛虎日久，如今猛虎當麵，隻覺自己似狸奴一般。

李克用不解史建瑭失態，隻是向來愛惜，不想再糾纏此事，上前握住董灼雙手：“董節帥遠道奔波，晉陽風烈，路途辛苦。”

董灼心下瞭然，河東並無真氣境界，心道：天上那兩玩意不是真氣意象，那便是氣運虛影了！

天下稱孤稱寡者還真是不知凡幾！！！

當即催動七劫劍鬼，七劍上前竟直接穿過，似鏡花水月。

董灼不解為何如此，隻得收斂真氣意象，拱手道：“晉王親出城門相迎，晚輩不敢擔當。”

史建瑭頓覺渾身一鬆，隻是心下驚覺，半分也不肯鬆懈。

李克用上下打量董灼一番，笑意坦蕩，“不必拘禁，少年立業西陲，赫赫戰功，當真後生可畏。隨我入府，宴席已備。”

李克用轉身前行，董灼緊隨其後。

兩支隊伍並行跟隨，河西、河東年輕將領隔距而立，腰背挺直，無人主動搭話，一路唯有風聲、腳步聲與零星咳嗽相伴。

帥府宴廳炭火通明，案上酒盞整齊排布。李克用端坐主位，董灼坐於客位，二人相隔一臂距離。

李存勖坐於側席，手中攥著一卷奏疏。周德威靜坐一旁，麵前溫酒始終未動。

二人此前早已商定，借設宴之機勸諫李克用放緩守壘、轉攻朱溫。可滿堂儘是寒暄客套，無人提及半句兵事。

河西一眾年輕將領坐於偏席，正對河東諸將席位，三步空隙橫貫中間，兩兩相對，彼此神色盡收眼底。

第一輪酒滿盞，李克用舉聲開口：“董節帥少年崛起，定河西、收隴右、破隴東、殲胡敬璋主力，河西強軍之名響徹天下。河東諸將，當以此為楷模。”

董灼舉盞回敬：“晉王坐鎮河東，控千裡疆土，鐵騎北拒契丹、南鎮汴梁，穩大唐北疆門戶。河東甲兵精銳、城池堅固，是當世擎天屏障。河西將士，當多學河東風骨。”

李克用朗聲大笑：“此言合我心意，共飲！”

二人仰頭飲盡，各自斟酒。

席間氣氛微妙，河東諸將默然垂目，河西眾人神色收斂。索召靜坐首位，聞言唇角微動，未發一語。劉振側目掃過對麵席位，隨即收回目光，指尖輕叩膝蓋。

酒過三巡，李克用放下酒盞，側瞥李存勖一眼，轉頭看向董灼，語氣沉了幾分：“你我皆是局中人，汴梁朱溫的行事，你我心知肚明。當年秦宗權亂中原，他趁勢起家，如今盤踞汴洛，四處侵奪州縣，河東多年屢受其暗中掣肘。”

董灼應聲：“晚輩知曉。朱溫借朝廷名分擴張勢力，隴東戰事之後，河西亦探查到他在關東頻繁佈局。”

李克用掌落案幾，聲含慍怒：“此人徹頭徹尾豺狼心性！昔日求助於我，滿口恩義，轉頭便背信棄義。我常年北抗契丹為其屏障，他卻年年蠶食各鎮，步步登高。”

“晉王看得通透。”

“我吃過他的虧，便知此人貪得無厭。予一寸，必索一丈。”李克用舉杯，“待他整合河南全境，下一步必是關中、河東。我敬你一盞。”

二人碰盞，一飲而盡。

炭火劈啪作響，廳中短暫寂靜。

李克用鬆了幾分力道，靠坐椅上：“這些話不便對外人言說，今日兩家將官齊聚，說透些許，往後也好彼此共事。”

董灼頷首：“話說明白，前路纔好走動。”

席間愈發安靜。索召垂眸看向身前酒碗，一動不動。劉振收起叩膝的手指，置於桌下揉搓。河西有年輕校尉欲低聲發問，被身旁人拽袖製止。河東席中，一名將領飲酒落盞，輕響打破沉寂，眾人短暫側目，隨即恢復默然。

李存勖手中奏疏被攥出褶皺，低聲對周德威道：“本想借河西來客勸父王進取，誰知董節帥滿口場麵虛言，半分實事不談。”

周德威輕聲回應：“他是來結盟赴宴，不是替我河東進言。再等等，酒酣或許有實話。”

第二輪溫酒上桌，廳中炭火更盛。李克用褪去外裘搭於椅背，起身繞開案幾，坐至董灼身側，抬手攬住他的肩頭：“可知我今日為何心緒暢快？”

“晚輩不知。”

“天下諸侯，能讓我真心相待、坐而論事的人，寥寥無幾。”李克用再飲一口酒，語氣坦蕩，“你起於西陲，我戰於北疆，皆是實打實拚殺立業之人。朱溫不同，他隻會踩著旁人屍骨搶奪基業，不懂守土安民、征戰定局。”

董灼飲盡杯中酒：“汴梁之勢，不過趁中原空虛而起，撿了亂世空子。”

“這空子是他自己鑽出來的！”李克用拍案，“秦宗權敗亡，朝堂無人收拾殘局，才容他肆意壯大。滿朝文臣，隻會舞文弄墨、空寫奏章。”

“若晉王當年坐鎮河南，何來朱溫出頭之機。”

“北疆有契丹虎視，我分身乏術。”李克用添滿酒盞，目光篤定，“但你來了，我便安心。你守西陲，我鎮北疆，兩廂呼應，黃河以南，便是他朱溫的葬身之地。”

董灼端盞：“晚輩謹記晉王所言。”

宴席笑語漸濃，酒意漸酣。

李存勖看著父王與董灼親近對飲，始終不提南下戰事，輕聲嘆道：“今日這奏疏，終究是遞不出去了。”

周德威默然頷首。

董灼餘光掃過河西偏席，見劉振正與身旁人低語，察覺視線後立刻端坐斂神。他收回目光，再度與李克用對飲。

宴席後半程，眾人移步晉陽校場。

沙陀鐵騎列陣馳騁，馬術精熟，刀光翻飛耀眼。

李克用立於閱台，指向場中騎軍：“董節帥，觀我河東騎軍，比之河西如何？”

董灼道：“河東鐵騎冠絕天下，河西騎軍仍需精進學習。”

“不必過謙。”李克用拍其肩頭，“你麾下獵騎血戰隴東，戰力不輸我河東精銳。”

董灼拱手：“晉王過獎。”

台下兩軍將領分立兩側，靜看校場操練。

有人凝望片刻便低頭沉思，有人側身示意同伴觀望。索召抱臂佇立前排，目光鎖死騎軍陣型，全程無言。

鐵騎三輪演武完畢，刀光映日，滿堂寂靜，無人喝彩，無人離場。

台上二人閑談不止，台下兩撥將領隔距佇立，各自沉靜。

宴席散盡，夜色沉沉。董灼起身辭行，李克用親自相送十裡。

官道寒風蕭瑟，李克用握其手腕，低聲叮囑：“河西但凡有難處，可直接遣使赴晉陽，你我之交，無需繁文虛禮。”

“晚輩記下。”

李克用拍肩轉身，帶隊折返晉陽。

董灼立在官道目送馬隊遠去，待晉陽燈火徹底模糊，方纔翻身上馬，領軍北行。

隊伍前行二十餘裡，身後城郭輪廓被晚風徹底吹散。碎雪飄零，簌簌落於人麵。

索召催馬並行至董灼身側：“老大，特意帶我們來晉陽，就是看這些？”

董灼應聲：“嗯。”

劉振從後追來：“不過是體量更大的甘州回鶻罷了，沒什麼新鮮。”

董灼淡淡開口：“就當出來逛逛。”

一名年輕校尉按捺一路心緒，策馬湊近：“老大，你今日對晉王太過謙和。那些吹捧場麵話，聽著讓人憋屈。”

索召轉頭看向這名校尉：“晉王開場如何說的？”

“儘是客套虛譽。”

“他當眾認可河西強軍，”索召語氣平穩，“當著河東、河西兩府將官的麵，先給足我們體麵。禮數往來，他敬我們一分，我們便回敬一分，這是待客結盟的規矩。”

校尉一時語塞，無言反駁。

寒風掠過馬隊，董灼微微偏頭，輕聲道：“下次注意。”

話語大半被風雪吹散，身後眾人隻聽清後半句。有人低笑一聲，轉瞬便被風聲淹沒。

隊伍再行數裡，落雪漸小，寒風未歇。馬蹄踏過覆雪官道，聲響錯落斷續。

劉振追上索召並行：“大帥那句下次注意，指的是什麼？”

索召目視前路，緩緩開口：“回去之後，操練不輟、戰備不鬆。往後應酬處事，換一番章法即可。”

劉振點頭：“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