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二年臘月
長安太極殿,百官列班肅立。
李思諫立在班末,朝服規整,身形端直。
“此番獻捷,你是正使。朝堂上不必拘著舊禮,該橫就橫。”
董灼當麵吩咐的話音還沒散。
天子抬眼,目光掃向班末。
李思諫整了整朝服,跨步出列,站定丹陛之下,抬唇欲言。
刑部侍郎搶步出班,執笏開口:
“李思諫,爾世鎮夏州,襲定難藩封,累受李唐國恩。如今定難、朔方兩鎮盡遭拆解,百年世鎮毀於一旦。你身為李氏宗嗣,不思為祖業陳情鳴冤,反倒替董灼入朝獻功。”
“本官問你,你是自願棄鎮歸降,還是被河西脅迫拘身?”
滿殿視線聚在李思諫身上。
“河西改製,意在安定西北全境。”李思諫開口。
一名朝臣自右側班列跨步而出,打斷話頭:
“安定?藩鎮世封乃先帝祖製。董灼無詔無敕,私廢軍鎮、擅改疆製,這是僭越皇權,這是裂土自專。”
“他憑武力吞了兩鎮地盤,你身為定難舊主,祖業被人拆了反倒俯首帖耳,忠孝二字,你李思諫還認得嗎?”
又一名禦史出列,高聲開口:
“定難軍世守西疆,歷仕四朝,拱衛關內,從未有過悖逆之舉。董灼一紙私令便全行裁撤,眼中還有李唐社稷,還有朝廷法度嗎!”
第三名朝臣緊隨出列:
“朔方軍抵禦吐蕃,戍守河曲,先帝親許忠義。如今說廢便廢,說撤便撤,朝廷恩威何在,先帝遺命何在!”
第四名官員跨步出班,語調尖刻:
“李思諫,你是黨項拓跋氏嫡係,定難軍之主。如今甘做河西僚屬,替董灼奔走朝堂,就不怕黨項諸部離心,就不怕祖上蒙羞嗎!”
數名朝臣接連出列,相繼開口:
“河西大軍壓境鄜坊,恃武力逼脅州縣,眼裏還有朝廷王法嗎。”
“宜君阪擅殺朝廷戍校、屠戮守卒,私自行刑,簡直目無國法。”
“無詔拓土、私改軍製、擅殺命官,樁樁都是大罪。你身為獻捷正使,掩過飾非,分明是欺瞞聖駕。”
“丹州、延州百姓久受保塞軍管轄,董灼強行推行新政,逼得民怨沸騰,你竟敢入朝稱功!”
“河西私設稅卡,重剝商旅,阻斷關內商道,這筆賬,你今日也得說個清楚!”
李思諫幾度抬唇,每一次剛開口,便被後續話語蓋過。
他往前站了半步,提聲欲辯,又被兩名朝臣同時開口壓了回去。
他往後撤了半步,再欲出言,已搶不到半分話頭。
他停在原地,閉口不言,任由殿內詰聲此起彼伏。
禦座之上,天子身子微抬,幾欲開口。
身側黃門中使抬手橫攔,天子復又落座,垂眸不語。
過了片刻,天子眉頭皺起,再次直起身。
黃門中使俯身,低聲開口:“大家息怒,此時開口,反倒落了口實。”
天子身子一頓,緩緩靠回椅背,視線移向殿外,再未出聲。
長安東市,文萃書坊。
思芳掀簾走入鋪麵。
櫃枱後掌櫃抬眼看來。
“櫃上可有杜甫六十卷?”
掌櫃拱手:“還請小娘子見諒,小可鄙陋,並無杜甫全集,眼下隻有手抄本。”
“沒有雕版印冊嗎?”
“沒有。”
“那好,速速取來。”
“還請小娘子二樓雅間稍等。”
思芳拾步上樓,入雅間落座。
掌櫃緊隨而入,反手關緊房門。
“高統領,可算把您盼來了。七月斷了聯絡,底下人一直懸著心,前日見了入城的訊號,纔敢鬆半口氣。”
思芳端坐:“七月為何斷聯。”
“回統領,七月裡京兆府嚴查暗探,抓了三批外來人。咱們城西的點暴露了兩個弟兄,撤出去的時候折了一個。為了保全書坊據點,我們掐了所有對外聯絡,停了所有外勤,一直躲到十月風頭過去,纔敢慢慢恢復走動。”
思芳點頭:“近期長安朝野,有什麼異動。”
“回統領,最近動靜最大的,是河東那邊。李克用派人在長安滿城撒帖子、散流言,一門心思吹捧大帥。”
“說。”
“市井坊間、酒肆茶坊、平康坊、曲江宴,還有國子監生員之間,說的全是一套話。講隴東那一戰,大帥帶孤軍西出,十來天就掃平靜難全軍,陣斬了胡敬璋,打垮岐州、靜難八萬多人,連破十三道關隘,兵鋒直逼岐州城下,把李茂貞打得閉城不敢出來,隻能派人奉書求和。”
“還有另一套話,說如今天下藩鎮個個擁兵自重、割地自肥,全不把朝廷放在眼裏,就隻有大帥一心向著王室,不貪疆土,不謀私利,是天下獨一份真心勤王的邊臣。”
“更有甚者說,大帥此番遣使入朝,就是要替朝廷清君側,誅除鳳翔奸黨,還朝堂清明。這些話傳得最快,官宦人家的宴會上都在說。”
思芳抬眼:“還有別的?”
“其餘軍政上的異動,倒沒什麼要緊的。”掌櫃垂首。
思芳起身,目光掃過牆角暗櫃,伸手拉開櫃門。
櫃中摞著封好的卷宗,碼得嚴實。
她隨手抽出幾冊,翻開紙頁。
“這些是什麼。”
掌櫃神色微滯:
“回統領,這是近一年京裡的採風筆錄,七月斷聯前都封起來了,沒敢往河西送。”
思芳目光落在紙頁上:
“為何不報。”
掌櫃開口:
“回統領,卷宗裡記的事,太過陰慘駭人。京裡勛貴勾連宮內近臣、道門方士,私下擄走市井流民、無家孤人,圈養在私宅別院,拿人精血骨肉當丹爐輔料。這事在京中頂層半公開,沒人敢查,也沒人敢管。”
“擄的多是進城討生活的流民,還有街邊的乞兒,外地來的貨郎,失蹤了也沒人報官,報了也沒人管。去年一年,光城南朱雀大街以西,就失蹤了三百多人,京兆府全壓著案卷,一個都不查。”
“牽頭的是內侍省的幾個高階宦官,還有幾家開國勛貴的後人,跟從龍虎山請來的道士一起煉丹。丹成了先送進宮裏,剩下的分給各家勛貴。”
“有個小吏偷偷把案卷抄出來,遞到禦史台,轉頭人就沒了,案卷也燒了。後來再也沒人敢碰這事。”
“底下弟兄見了這些記錄,沒人敢往河西遞。便拿怕擾了大帥做託詞,就地封了卷宗,沒敢往西傳。”
思芳抽出另一冊卷宗,翻了數頁:
“這些全是實錄。”
“回統領,全是暗探蹲點三個月,一戶一戶核對出來的,人名、地點、失蹤時日,全記得清清楚楚,沒半分虛言。”
思芳合上冊子,塞回櫃中,抬手合上櫃門。
“照舊封著。”
“不許往河西送,別擾了兄長的決斷。”
“你們接著盯,把所有涉事的勛貴、方士、宦官的行蹤,都記細了。”
“名下的私宅、別院、煉丹的地點,全都標出來。”
“等日後河西兵進關中,我先來清這筆賬。”
“屬下遵令。”
樓下夥計敲門,隔著門板傳話:
“掌櫃的,李正使那邊回驛館了。”
思芳起身:“我去一趟驛館。”
掌櫃躬身:“統領慢走,有事隨時遞訊號過來。”
思芳邁步下樓,掀簾出了書坊,徑直往河西使團下榻的驛館去。
驛館庭院裏,李思諫朝服未脫,立在階下。
兩名隨行吏員站在身側,低聲說著什麼。
思芳走過去,兩名吏員見狀,躬身行禮,退到一旁。
“老李啊!兄長讓你隨意耍橫,你得支棱起來啊!”
李思諫扯了扯嘴角:
“我何嘗不想硬頂。”
“鳳翔那幫人早挖好了坑等著我。一開口就扣我背棄祖宗、甘為鷹犬的帽子。我但凡爭一句,他們立馬就能坐實董灼拘押藩主、脅迫使臣的罪名。”
“我多辯一句,河西的罪名就重一分。”
思芳開口:“今天跳出來的,都有誰。”
“刑部侍郎打頭,後麵跟著禦史台的三個監察禦史,中書省的兩個補闕,還有戶部的一個郎中。全是李茂貞安插在朝堂的人。”
“他們早就串好了話,一個接一個上,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
“先是拿定難、朔方舊製說事,扣我不忠不孝的帽子,再拿宜君阪、鄜坊的事問罪,最後扯到商稅、民政上,一樁接一樁,全是衝著河西來的。”
思芳開口:“天子全程沒說話。”
“天子兩次想開口。”李思諫開口,“第一次身子都抬起來了,被身邊的黃門中使攔了回去。第二次皺著眉要出聲,那中使俯身說了句什麼,天子又坐回去了。”
“那中使是李茂貞的人,在宮裏待了十幾年,手眼通天。”
思芳點頭:“接下來還有幾次朝會。”
“還有兩次。一次是核實戰功,一次是議河西新政的名分。估計接下來鬧得更凶。”
“使團裡的幾個文吏都慌了,怕咱們被扣在長安,回不去河西。”
思芳開口:“你不用慌。”
“接下來的朝會,你不用硬頂,也不用多解釋。”
“問起改製,你就說一切都是為了安定邊地,具體章程要等朝廷定奪。”
“問起戰功,你就把捷報念一遍,多餘的話不說。”
“他們罵你,你就聽著,不用接話。”
“長安這邊,我會去打點。”
李思諫開口:“董帥那邊,怎麼回。”
“如實回。”思芳開口,“就說朝堂黨爭激烈,鳳翔派係處處刁難,你能應付。”
“密卷的事,一個字都別提。”
李思諫點頭:“我明白。”
“這事要是傳回去,怕是要亂了軍心。”
李思諫搖了搖頭:
“罷了,不提也罷。”
李思諫轉身走入屋內。
兩名吏員緊隨其後,帶上了房門。
思芳立在院中望著長安日暮,呢喃道:
“我在長安,瓦娜大姊回到河湟,也不知兄長怎麼在夏州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