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192章

大唐光化二年十一月

河西騎軍一部護送使團渡過沮水，進入坊州中部縣地界。

官道兩側地勢漸窄，田埂枯黃，村落稀疏。

數騎靜難軍哨騎遠遠綴在使團後方，隔著半裡地，不靠近，也不退走。

李思諫側首看向高思芳：“高統領不必多慮，儀仗規製俱全，待老夫上前交涉。”

話音落下，河西騎軍前鋒出動。三隊騎兵從兩翼斜插而出，截斷哨騎退路，回身兜殺。哨騎撥馬欲逃，前後通路被堵。一炷香之內，尾隨哨騎伏誅。空鞍戰馬散落官道，被河西騎卒逐一收攏牽走。

沿線軍堡守軍居高觀望，落閘閉門，無人出陣試探。

使團行至中部縣城，城門緊閉。

李思諫策馬至城下，仰頭喊話：“河西使團，文書、路引、戰報俱全，奉大唐規製入朝奏捷，開城放行。”

城頭守將隱在女牆之後，聲音隔著垛口落下：“戰事未定，使團不得過境。”

話語中斷，守將視線越過使團陣列，望見一道飛鳥自隊後騰空，朝北掠向鄜州方向。守將不再多言，轉身退下城頭。

當夜，鄜坊邊境全線列陣，河西大軍壓境對峙。

坊州帥府，親兵快步闖入寢帳：“節帥！河西軍打過來了！”

李繼輝驟然坐起，神誌恍惚，第一判斷是轄下兵馬嘩變。親兵不待他發問，上前為他披甲束帶，半扶半架將人帶出臥房。

夜風灌入衣袍，涼意徹骨。

李繼輝神誌清醒：“緣由何在？”

親兵應聲：“中部縣扣了河西使團。河西軍當夜起兵壓至邊境，隻列陣對峙，不攻城、不推進。”

李繼輝默然邁步，隨親兵趕往前廳帥帳。

次日清晨，各路軍情匯總入帳。李繼輝逐份閱覽，理清前因後果。

他此前一直判定，胡敬璋主力死守隴東，河西兵力被牽製在延州一線，無力顧及鄜坊防區。眼下河西大軍從容壓境，足以證明隴東牽製消失。

舊有判斷推翻。

李繼輝鋪開信紙，手書急報，遣快馬星夜傳往鳳翔。

鳳翔節度大堂，李茂貞與王超對坐議事。案頭攤放隴東舊報，訊息停滯多日。

王超立身側旁：“胡敬璋部無迴文遞來，亦無南撤動向。”

李茂貞道：“他久歷戰事，知曉取捨。城池難守便會棄地南撤，不會死撐。河西縱得州城，空城無民無糧，立足不穩。”

堂外親兵急步入內，跪地稟奏：“大帥！坊州急報！”

李茂貞展開絹報，連讀兩遍。內容簡潔直白，寫明中部縣扣使、河西陳兵、靜難軍防線被動諸事。

他放下報文：“繼輝昨夜受驚，起因不過是一支使團被扣。”

短暫停頓。

“隴東疆土，已然易主。”

大堂沉寂片刻。

王超上前半步：“大帥，當下不可開戰。河西新平隴東，兵鋒正盛。坊州、邠寧防線不足以正麵抗衡。一旦開啟戰端，便是長久消耗。河西坐擁四州補給，鳳翔耗不起。”

李茂貞垂眸看著案上文紙，未發一言。

王超繼續道：“扣使不退兵，開戰難取勝。強行放行，等於當眾坐實戰敗。如今唯一可行，不戰、不扣、不殺。放使團入朝，對外定性為邊將越權私攔，非我鎮幕府本意。朝中半數台省官吏出自大帥門下，董灼無中樞根基，無人替其發聲。我們授意舊部聯名上表，定河西為恃強越界、侵擾藩鎮，提請朝廷出手製衡。沙場失地已成定局，朝堂名分不能再輸。”

李茂貞沉默良久，出聲道：“你寫表。”

王超躬身應命：“是。”

鳳翔政令即日傳至坊州。

中部縣守軍撤去路障，開啟城門，讓出官道通路。河西邊境列陣兵馬回撤鄜州境內，解除全線高壓對峙。

使團整頓佇列，繼續北上，離開中部縣，駛入宜君縣地界。

午後，宜君鎮口，一名戍校攜十數鎮兵攔死官道。戍校一眼盯住隊中白衣人影，目光黏滯放肆，咧嘴嬉笑出聲，滿嘴粗鄙腔調。

“這般白嫩身段，藏在使團裡當擺設？小娘子別走，留下來陪哥哥們解解山裡枯寂。”

河西官吏上前，抬手亮出兵冊文書：“河西奏捷使團，依規過境，爾等即刻讓道。”

戍校無視文書，眼神愈發輕佻，伸手朝前探去。

隨行吏卒厲聲喝止：“退下！”

戍校置若罔聞，腳步不停。

思芳緩步踏出佇列。

戍校見她無甲無械、身形單薄，肆無忌憚，手掌再度前伸。

劍光驟然亮起。

一瞬之間，人頭落地，戍校身軀直挺栽倒路麵。

道旁鎮兵僵立原地，無人動作。

河西官吏環視在場兵卒：“邊將越禮挑釁使節隨員，自取其禍，與使團無乾。”

鎮兵兩兩對視，進退遲疑。僵持數息，有人率先避讓，餘下眾人退至道旁，讓出通路。

使團隊形不亂，繼續北進，駛入宜君阪穀道。

宜君鎮守聽聞部下身死，麵色沉冷。

左右親卒低聲請示：“主將，此事是否上報州府？”

守將抬手製止：“不報。”

他冷聲道：“傳我將令，調百名守山卒入穀設伏。隻誅行兇女子，餘者不問。事畢我自行上書幕府，直言河西使團入境擅殺邊將，越境挑起邊釁。穀道封閉無證人，是非曲直，盡由鳳翔定論。”

親卒領命而出。

百名守山鎮兵持矛佩刀，分批潛入宜君阪，封堵穀道前後隘口，貼山壁列陣蟄伏，專候使團入穀。

使團不知山道伏機，依路正常入穀。

隊伍踏入穀中腹地瞬間，前後山口封死。兩側崖壁伏兵起身，持械合圍，堵死進退路徑。

河西護衛騎卒瞬間抽刃，結陣圍護車馬。

眾人刀剛出鞘、馬步剛落、護陣尚未合攏，全隊緊繃蓄勢，呼吸未穩。

思芳緩步走出己方護衛陣列，朝著百名鎮兵結成的合圍陣勢從容行去。

體內璿璣鎮鎖中宮，周身七重衡軌悄然輪轉，天地法度映於身心。蓋天規製洞徹之下，鎮兵結陣站位、出矛節奏、進退章法，皆是僵硬固化的軌跡，招式更迭、身形挪動的細微空檔，清晰落入視野。

前排鎮兵見人逼近，齊齊沉身挺矛，筆直矛鋒破空直刺，封死前路空間。

腳步從容不迫，軀體順著衡軌法度旋動，卡入群矛齊刺的間隙，側身避過首輪矛尖衝擊。步履循著圓轉法度不曾停頓，順著兵陣銜接薄弱之處，穿行至矛林核心地帶。

層層矛刃在四周穿插突刺，殺機層層包裹。不憑極速突進，隻依託對間隙的極致掌控，在密集兵刃裡接連變換方位。每一次側身、移步，都先於敵方出招變招一線，分寸絲毫不差，以自身圓滿道統，壓製對手進攻節奏。

狹長長劍順著身形走勢出鞘，鋒刃循著圓弧軌跡輕貼橫掠，掃過前排士卒腕骨。

環絞勁力爆發，短促勁力透入軀體，一眾鎮兵五指脫力，長矛脫手。

失了兵器的士卒身子前傾，衝撞身旁握矛同伴。失衡力道在陣列之內連鎖傳導，成片士卒重心傾覆，站立不穩，如同脫序骨牌，接連踉蹌栽倒。

劍鋒順勢回撤，輕擦仰麵倒地兵卒頸側一劃。

細碎血珠順著劍尖飛濺灑落，墜在山道石麵，轉瞬被前行腳步踩踏，隱進山岩縫隙。

後方餘下士卒目睹前排潰敗，邁步上前填補空位，身軀彼此靠攏，收攏陣線、封堵缺口，嘗試鎖閉穀道出入口。

蓋天境界之下，尋常士卒倉促補救的漏洞格外醒目。循著陣形崩解走向，劍光自撕裂的豁口橫向橫掃。

七衡迴圈運轉，勁力走圓轉之路，劍鋒所向無可阻攔。

矛桿斷折脆響接連響起，骨骼碎裂的低沉聲響緊隨其後，兩類動靜交疊，不留喘息空隙。軍陣體係在層級碾壓下瓦解。

陣中人心潰散，不少人棄矛奔逃穀口。腳步紛亂，奔逃人馬互相牽絆，前排士卒絆倒，後續人群衝撞堆疊。

向前突擊的兵士，被己方潰兵堵死去路。向後撤離的士卒，被後方人群推回戰圈。

鎮兵隊伍建製消散，眾人擁擠簇擁，殘矛磕碰撞擊，場麵嘈雜。士卒無法維繫陣型，無法有序撤離，自困隘道。

山道地麵倒伏人影層層疊疊，血痕順著石紋蔓延，滲入乾土。

思芳直行穿陣，行至穀道末端駐足。

手腕微振，長劍抖落殘血，劍身恢復清亮，鋒刃徐徐歸鞘。

白衣獨身入陣，折返之時，衣衫遍染猩紅。

後方河西護衛全員維持護陣起手姿態，馬步未落、刀鋒未垂、氣息未換。

短短數息，百人死陣清空。

內直司護衛騎卒看完全程，心神震顫。

眾人皆是河西軍戶子弟，自公社學堂受訓入伍，眼界優於尋常邊兵，深知瞬平百陣的戰力差距何等懸殊。

騎卒收刀入鞘，胸中激蕩難抑，齊聲暴喝，聲浪撞盪山穀。

“白衫血鳳凰！冠絕西陲！”

“百人結陣，一瞬盡滅！”

“岐鎮庸卒，不堪一合！”

聲聲清亮鏗鏘，帶著新式軍伍子弟的昂揚傲氣，敬服直白，震徹山穀。

漫天歡呼裡，思芳脊背挺直，麵色平淡，一步步從屍陣深處走回使團陣列。

神色清冷、步伐沉穩，全然一副不動聲色的高手儀態，硬生生繃住全程。

直到雙腳落回佇列前沿，徹底站穩，脫離戰陣、無人近身。

耳邊滿是士卒吶喊稱頌，壓在心底的暢快瞬間衝垮自持。

她肩膀驟然一鬆，再也端不住半點高冷架子，仰頭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哈！”

笑聲敞亮、肆意、毫無拘謹，是年少得勝最純粹的痛快。

短短數聲過後，思芳猛然回神，飛快抿住唇角，抬手輕遮嘴角。

神態再度強行歸回平靜淡漠，唯獨耳尖淡紅，藏不住方纔失態的鮮活稚氣。

使團重整隊伍，行列穩肅，踏著穀中未歇的歡呼聲浪，穩步穿出穀口，繼續奔赴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