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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裂變 第142章

作者:大火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11:07:07

大唐乾寧四年十一月

宥州地麵,流沙橫亙,將這一州硬生生分作兩半,黃河一線,無定河一線。

自德宗貞元以來,州治屢廢屢遷,終究困在這漫天黃沙裡,守不住邊地寸土。

上月十月,河西軍借細封部私鹽糾紛入駐乞伏山北,兩路同時佈防施壓。

遷延數日,各路諜報匯總完畢,訊息方連夜傳入定難軍節度使治所——夏州統萬城。

統萬城衙署院內,一桿朔方行營都統大旗筆直豎立,朔風呼嘯而過,旗麵拍打出陣陣烈響。此旗為李思諫自行督造縫製,華州韓建頒下討逆敕書之後,再無半分儀仗、物資撥付,僅一紙空文,將討伐河西逆賊的枷鎖,獨自扣在定難軍頭上。

李思諫端坐案後,抬手將一疊宥州軍報重重拍在案麵,目光投向階下躬身立著的李仁福。

“河西軍在宥州兩路鬧事,你已知曉?”

李仁福一身甲冑,衣上猶帶城外風沙塵土,顯是剛從城北兵營疾馳回城。

李仁福躬身應聲:“探馬連日回報,黃河沿岸駐軍最多、動靜最大,無定河沿線步步推進,邊地蕃部帳落盡數騷動。”

“唉…”

李思諫身子向後倚靠椅背:“董灼這逆賊老老實實向華州行在入奉請罪不就結了,偏要在這欺壓良善。”

李仁福垂手立在階下,不發一言。

李思諫伸手在案頭文書堆裡翻揀,抽出一封扔至案角。

“李思敬的表章,又送到華州了。”

李仁福上前兩步,拿起文書掃過幾頁,眉頭皺起。

“又是參劾叔父跋扈專權?”

“不然呢?”

李思諫鼻腔發出一聲冷嗤:

“上月我行文調他保大軍進駐鹽州佈防,他按兵不動,反手一紙表章,告我排程無方、欺壓同宗。本月我再調他兵發無定河,堵截河西軍東進,他依舊一卒不發、一粒糧不出,轉頭又告我輕啟邊釁、禍亂地方。”

李仁福將文書放回原處:“此人坐擁一鎮兵馬,眼見逆賊犯境,兵也不發、糧也不送,隻縮在鄜州寫狀子誣告。”

“讓他告。”

李思諫拿起案上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隨手擱回案幾:

“朔方行營的本分是討伐董灼逆黨。韓建刻意將他編入行營,本意就是讓他掣肘我排程。他越是頻頻上表構陷,越能佐證我這個都統一直在履職調兵、全力討逆。他若緘默不動,華州反倒徹底擱置朔方行營這樁事。”

李仁福拱手:“叔父,末將有一事請教。”

“講。”

“朔方行營奉旨討逆,終究隻是韓建設下的空套,唯有一紙印書,無兵無糧無權。張璉彰義軍殘破不堪、老弱居多,李繼徽空掛節度虛名、手中無兵可用,唯獨李思敬處處拆台作對。如今董灼穩據靈州全境,韓遜舉鎮歸降,河西軍步步蠶食宥州邊地,直逼無定河。”

李仁福抬眼看向李思諫:“此局,叔父怎地破?”

李思諫靜靜看著身前晚輩,並未即刻答話。

門縫灌入的朔風掠過廳堂,燭火微微晃動。

“你今年年歲幾何?”

“侄兒三十有二。”

“三十二。”

李思諫低聲複述一遍,看了看侄子:

“韓遜長我三歲,坐擁一鎮之地,一朝兵敗,索性歸降董灼,如今穩居河西麾下,安穩無虞。”

李仁福身形未動。

“你想問我,是否動過歸降的心思?”

李思諫直接開口。

“是。”

“動過,不止一次。”

李思諫毫不避諱:“董灼手握河西全境,靈州盡歸其手。我若舉夏綏銀宥四州歸降,換一紙靈鹽節度實職,不算吃虧。”

“那叔父為何按兵不動?”

“怕啊。”

李思諫斷然截斷問話:“韓遜歸降,是敗軍無路可退,董灼容他,是借他名望安撫舊部。我若舉定難軍歸降,是坐擁四州完整基業投效——董灼忌憚與否、能否容我,無人能斷。再者韓建據華州、李茂貞守鳳翔、李克用鎮河東,三方虎視眈眈。定難軍一旦異動,不等董灼發話,三方藩鎮必先瓜分我疆土。”

李仁福默然佇立。

“所以這空頭都統之位,韓建要我坐,我便穩穩坐著。”李思諫話鋒一轉,落回眼前局勢,“不但要坐,還要坐得熱鬧、做得周全。李思敬拒調不發,我三日一道調令催逼。他遷延避戰、縱逆不討,我五日一份軍報遞往華州,據實呈報他貽誤邊機。”

李仁福開口:“華州那邊,會過問處置嗎?”

“全然不理。”

李思諫冷笑:“韓建設立朔方行營,從來無意真刀真槍征討董灼。他隻求天子下詔伐逆、董灼順勢上表請罪,讓華州行在坐穩天下正朔之名。西北戰亂輸贏、行營排程死活,他一概不問。詔書送出,此事便與他無關。”

“那叔父反覆折騰李思敬,意在何處?”

“做給西北蕃部、各鎮藩鎮看。”

李思諫豎起一指:

“往年李思敬與我爭奪拓跋氏權位,常年越界侵佔邊民、掠奪人畜,各部帳落皆有目共睹。如今他隸我行營麾下,身負討逆之命,卻敢聽調不聽宣。我若一味隱忍,反倒落個畏懼同宗、鎮不住麾下的笑話。”

李思諫繼續道:“再者,折騰他,無損我定難分毫實力。調令由夏州驛馬送出,疲的是他鄜州吏卒,堆的是他案頭公文。他越是抗命避戰,越顯跋扈怯懦。他越是誣告構陷,越顯心虛避責。我坐守夏州不動,便能拖著他首尾難顧、疲於應付,所有縱逆誤邊的罪責,盡數落於他身。”

李仁福點頭應聲。

李思諫抬手翻出最新一份宥州急報,神色收斂。

“說正事。河西逆軍兩路入宥州,無定河一線緊鄰我定難邊境,直麵統萬城腹地,威脅最切。明日你點兩千蕃部精兵,開赴無定河沿線壓陣佈防。”

李仁福抱拳:“末將請令,主動出擊剿逆!”

“不得浪戰!”

李思諫抬手否決:

“兵馬壓境、紮營列陣即可,擺出朔方行營奉旨守土、履職討逆的姿態。真刀真槍的仗,一概不打。逆軍駐於無定河外,我兵鋒抵河對峙,董灼必然遣使來交涉。”

“對方若遣使問話,我等如何應答?”

“讓他問我要什麼。”

李思諫將宥州急報推至案前:

“河西軍越界侵擾朔方轄地,坐實逆賊犯邊之實。董灼想要我兵馬後撤,必須拿出說辭、給出條件。”

李仁福俯身看完文書,再度抬頭:“對方若如約給出條件,我軍便即刻退兵?”

“條件不足,寸步不退。”

李思諫再豎一指:

“我要的,是宥州沿邊所有小型鹽池。探馬回報,董灼主力全在靈州,離宥州隔著數百裡流沙。他新得靈州地盤,忙於整頓屬地,怕是無暇顧及宥州邊地零散鹽池。沿邊鹽池細碎分散,橫穿沙磧轉運損耗極大,於他無甚用處。於我卻不同——這些鹽池緊鄰夏州,運道便捷,是供養邊地蕃部、置換牛羊糧草的穩定財源。我以行營名義駐軍施壓,就地控住鹽池地界。他若肯交割鹽利,便兩相安守。他若不肯,便就地對峙消耗。他遠駐靈州,補給橫穿流沙,路途損耗數倍於我。”

李仁福理清全盤部署,鄭重抱拳:“末將領命。”

“去吧。”

李仁福轉身邁步走向堂口,臨出門頓步回身。

“李思敬那邊,調令照舊下發?”

“照常。”

李思諫已然提筆批閱新的文書,頭也不抬:

“明日再發調令,命他即刻進駐鹽州駐防討逆。”

“此人必然拒不奉命。”

“正因為他必不奉命,纔要日日催、次次調。”

李仁福不再多言,轉身踏出衙署。

院中都統大旗被北風灌滿,字跡潦草,卻是整個夏州最刺眼的一麵王旗。

李仁福翻身上馬,揚塵奔赴城外大營。

衙署廳堂之內,隻剩李思諫一人。

滿桌軍報,一盞冷茶,燭火跳了兩跳。

西北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得案角文書嘩啦啦翻過幾頁。

方纔算盡了李思敬的每一步,卻算不出無定河對岸那個龐然大物,開春之後會推進到何處。

許久,李思諫輕聲自語:

“韓建那廝,殺完了宗室,又忙著給天子修宮室。這世道,誰也別說誰。”

說完李思諫自己笑了一聲,吹滅燭火,起身往後堂走去。

朔方旗豎,抵不過漫天黃沙蔽日。

行營令發,調不動各路藩鎮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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