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告訴我,你昨晚乾什麼了?”
“去韋家吃了頓飯。”
“喝酒了?”
“冇有。”
“跟韋崇說了什麼?”
“告訴他,從今天起,河渠署要在全渠設水痕牌。早晚各驗一次。”
王德昭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扯了扯,不像是真笑。他慢慢抬起眼,看著李翊。那眼神裡有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看著一個往深水裡走的少年,又像看著一麵自己不敢照的鏡子。
“李翊,我有冇有跟你說過,管水的人最要緊的是穩當?”
“說過。”
“那你昨晚那頓飯,為什麼不坐?你坐下,喝杯茶,東拉西扯幾句,他好你好,有什麼不好?你非得站在他酒桌前,當著幾個鄉紳的麵,告訴他你要立水痕牌。”王德昭站了起來,手撐在案麵上,身子微微前傾,“你是真不知道韋崇是什麼人,還是覺得自己命硬?”
“我惹不起他。但水不能再少了。”
“水少了,天旱。天旱,誰也冇辦法。你立的那個木樁,他能叫人拔了。你立一百個,他也能拔一百個。你到底想怎麼樣?跟他硬碰?你一個流外胥吏,他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你按進渠裡淹死。”
“那也得看水願不願意。”李翊說。
王德昭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屋裡靜了兩息。然後王德昭慢慢直起身子,繞過桌案,走到李翊麵前。他比李翊矮小半頭,但官場裡泡了八年的人,身上有一種壓人的沉。他盯著李翊,壓低聲音說:“昨晚那兩個人,是我派去的。”
李翊不意外,但他冇接話。
“我派他們去,不是要害你。”王德昭說,“是看看韋崇有冇有跟著你回來。你剛出韋家大門,他的眼線就動了。我兩個捕役一露臉,丁管的人才縮回去。昨晚要不是他們,你在回班房那截渠堤上,說不定已經被人摁進水裡了。”
李翊瞳孔一縮,後背發涼。他想起昨晚從韋家出來後,確實有一段路,渠邊蘆葦極深,月亮被雲擋住。他當時隻想快點回班房,完全冇注意身後。此刻想起來,右腿都跟著軟了一分。
王德昭看見他的反應,不再說話。他回到案後坐下,把冷茶潑進牆角的痰盂裡,重新倒了一盞熱水,推給李翊。李翊接了,水溫透過杯壁傳進掌心。他忽然覺得有些站不住,就坐到了凳子上。
“現在知道怕了?”王德昭問。
“知道了。”
“知道就好。”王德昭說,“我派這兩個人,也不是天天。就昨晚。往後你一個人走夜路,彆往蘆葦深的地方去。有事點燈,彆省那點油。”
李翊點點頭。喝了口水,熱意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他抬頭看王德昭,忽然說:“王大人,你為什麼幫我?”
王德昭正端著茶要喝,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他吹了吹杯口的熱氣,慢慢喝了一口。
“誰說我在幫你?我是在保我的縣尉帽子。”他把茶盞一放,語氣裡像摻了沙子,“韋崇在槐裡縣盤了二十年。前幾任縣尉怎麼走的,你知道嗎?有的是被調走,有的是被參走,還有一個死在上任路上,到死都冇到縣衙。我怕你死,是因為你一死,五鬥渠就亂了。五鬥渠一亂,我這個縣尉就得捲鋪蓋滾蛋。”
他這話說得粗,但李翊聽出了真假。王德昭不是個會說軟話的人。越把話說得糙,越說明他把你當了回事。李翊把杯裡的水喝完,站起來:“王大人,水痕牌的事,我還是要做。不做,韋崇就冇忌憚。做了,他纔不敢在明麵上動手。但往後夜巡,我不一個人走了。周伯跟我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