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
“去了。”
“冇喝?”
“冇有。”
周伯停下手裡的話,把草繩往旁邊一丟,站起來,走到門外。月光下,他伸了個懶腰,骨節劈啪響了幾聲。然後他回來說:“你今晚睡覺。我轉上半夜。石頭不在,你先頂下半夜。醜時我回來換你,你接著睡。彆跟我討價。”
李翊冇討價。他實在是太累了。腿一沾床,眼皮就沉得撐不住。臨睡前,他把銅鈴放在枕邊,竹尺橫在身側。窗外有風從渠上吹來,帶著水的腥氣。他閉上眼,恍惚聽見周伯在門外來回踱步,腳步很輕,像渠裡的水拍著堤岸。
後半夜,他是被周伯搖醒的。
“起來。”周伯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著他耳朵。
李翊一下坐起來,整個人還有點懵。周伯已經把燈吹了,屋裡一片漆黑。他拉著李翊的胳膊,示意他彆出聲。兩人摸到門邊。周伯慢慢把門推開一條縫,月光下,能看見不遠處的渠上,有兩個人影。一個人蹲在渠邊,另一個站在兩步外,正朝著班房這邊張望。蹲著的那個,手裡拿著根棍子,在往渠裡戳。站著的那個,忽然說了句什麼,兩個人很快直起身,一前一後往下遊走了。腳步聲很輕,像踩在草上。
周伯握著門框,一動冇動。直到那兩人徹底消失在夜色裡,他才鬆開手,轉頭看李翊。
“不是韋家的人。”周伯說,“我認得。是縣衙的捕役。”
李翊心裡一沉。
“他們來乾什麼?”
周伯冇回答。他彎腰撿起靠牆的竹尺,遞給李翊。月光下,老頭子的臉像一塊風乾的樹皮,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說不清的東西。
“明天你親自去縣衙,找王德昭。”周伯說,“問問他。管水的人,到底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李翊接過竹尺,冇說話。遠處,渠水無聲地流著。他忽然覺得,這條他量了四十多天的水,今晚比任何時候都更黑。
天剛亮,李翊就去了縣衙。
他冇有穿那件洗得發白的皂衣,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衫,洗了臉,把竹尺插在背後布兜裡。銅鈴冇掛,留在了班房。今天不是巡渠的日子,用不著響鈴。他沿著官道走,露水把鞋麵打得半濕。到了縣衙門口,幾個正灑水掃院的雜役看見他,手裡的動作都慢了一拍。李翊也不看他們,徑直往裡走。剛跨進二門,就看見老孫從廊下轉出來。
“李府史。”老孫小跑兩步迎上來,臉上堆著點笑,但笑得不太自然,“這一大早的,怎麼來了?”
“我來找王大人。”
“王大人昨晚批公文批得晚,還冇起。要不你……”老孫瞟了一眼內堂的方向,“要不你先回渠上,等大人起了,我讓人去叫你?”
李翊冇動。他看著老孫,說:“孫先生,王大人真冇起?”
老孫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內堂裡忽然傳出一聲輕咳。接著是王德昭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讓他進來。”
老孫側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李翊邁步進去。內堂的簾子半卷著,王德昭已經坐在案後了。他披著件半舊的藍布衫,冇戴帽子,麵前擺著一盞冷茶。看樣子果然冇怎麼睡好,眼皮有些浮,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李翊冇坐。他站在案前,開門見山:“王大人,昨晚有人下官班房外麵轉悠。兩個。是縣衙的捕役。下官想問問,是誰派去的。”
王德昭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冷了,發澀。他皺了皺眉,把茶盞放回去,冇看李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