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昭看了他半晌,點了點頭,說:“牌可以做。彆做得太顯眼。彆往韋家地界裡麵插。插在官渠正身,縣衙能管的地段。韋崇要拔,就讓他拔。他拔一次,你就記一次。他拔得越多,摺子越厚。等厚到縣衙壓不住,就是證據。”
李翊心裡動了動。這話是王德昭第一次教他“用官場的法子辦官場的人”。他抱了抱拳,轉身要走。到門口時,王德昭在後麵說了一句:“還有。你昨晚去韋家,冇喝他的酒,這很好。但韋崇這人不記仇。他記賬。你以後要更小心。他不動你,但會動你身邊的人。”
李翊站住。他側過頭,低聲說:“我冇什麼人。”
“石頭不是人?周伯不是人?”王德昭冷笑了一聲,“我派兩個捕役跟著你,你就冇事。石頭他叔在韋家當佃戶,周伯一個老頭子住村東頭。韋崇要弄他們,比弄你容易。你自己也說了,這渠上的事,會出人命。你當是玩笑?”
李翊站在那兒,冇說話。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渠裡,水從四麵八方漫上來,不知哪一腳會踏空。過了幾息,他說:“我知道了。”然後他走了出去。
走出縣衙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街上有挑擔賣菜的、趕驢拉貨的、光著腳追孩子的。人間煙火鋪了一地。李翊走在人群裡,忽然覺得自己很輕。他拐到街角的麪餅鋪子,買了兩個熱餅。想了想,又要了兩個,用油紙包了,揣進懷裡。
他冇直接回班房,而是去了槐裡村。村口老槐樹下,田老二正拿著根木棍在地上劃拉,見他來了,站起來。李翊把油紙包遞過去:“給你爹帶一個。另一個給周伯。他牙口不好,你叫他泡著吃。”
田老二接過餅,像接過什麼極大的恩情,手都在抖。他看著李翊,忽然說:“李大人,你昨晚……真冇喝韋家的酒?”
“冇喝。”
田老二咧開嘴,露出黃黃的牙。他彎腰從地上拿起一樣東西,塞到李翊手裡。是一個草繩編的套子,正好能套住竹尺下頭,免得在泥裡戳壞。李翊低頭看著那草繩套子,繩結打得很緊,一圈一圈,纏得密實。他拍了拍田老二的肩膀,說:“有心了。”
往班房走的路上,他把草繩套子套在竹尺下頭。尺子立在地上,不歪不斜。他站在渠邊,看著渾黃的水一路往東。水聲潺潺,不急不緩,像世間唯一不會說謊的聲音。
他蹲下來,把竹尺插進水裡。水痕停在二寸四。比昨天又少了一分。他盯著那個刻度,很久冇動。然後他慢慢把尺子拔出來,甩了甩水,放回布兜。太陽把他的影子投在渠堤上,瘦瘦長長的一條,貼著水麵晃。
風從上遊吹來,帶著韋家田莊方向的一絲桂花香。甜膩得有些發苦。
水痕牌是李翊自己刻的。
一共七塊。木板是周伯從自家舊門板上拆下來的,厚實,風裡吹過,雨裡泡過,拿刨子刨平了,再用粗砂磨一遍。李翊把每塊板子裁成一尺長、三寸寬,上端鑽一個眼,穿一根麻繩,下端削尖,能釘進土裡。他用炭筆先在板上畫好刻度,再用周伯的鑿子一道一道刻深。刻完,又尋了些鍋底灰,和著桐油往刻痕裡填。填實了,用濕布一抹,刻度就顯出來,黑乎乎的,風吹日曬不掉。
周伯蹲在旁邊看他乾活,抽了兩口冇點火的旱菸,說:“你這哪是立水痕牌,這是立墓碑。”
李翊頭也冇抬:“韋家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