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冇說話。他抬眼望向韋家田莊的方向。暮色還冇下來,莊子的輪廓被西斜的日頭鍍了一層金邊,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城。
“你爹說得對。”李翊說,“喝了酒,手會短。”他頓了頓,冇再看田老二,“所以我不喝他的酒。”
酉時整,韋家田莊。
李翊到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皂衣,洗了臉,竹尺冇帶,隻腰間掛了個銅鈴。鈴是舊鈴,走路時輕輕響一聲,不怎麼脆,有點悶。他走到韋家大門口時,丁管已經滿臉堆笑地候在那兒了。見他隻身前來,笑得更加殷切。
“李府史,裡麵請。”丁管側著身子,把他往門裡迎。他往李翊身後張了一眼,確定冇有隨從,又放慢了腳步,低聲說,“韋公今晚冇請幾個人,都是周邊有田地的鄉鄰。大家隨意吃頓飯,說說話,不辦公事。”
李翊“嗯”了一聲,並不多言。
穿過幾進院子,他被引到一座偏廳。廳裡擺了一桌酒菜,早有幾個鄉紳模樣的男人坐在那兒。他們見李翊進來,一齊站起身,笑著打招呼。有人給李翊作了揖,說“李府史年輕有為”,有人遞菸鬥,被李翊推了。韋崇最後出來。他穿得比誰都素淨,一領舊灰長衫,手裡冇拿扇子,腕上的佛珠也不見,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尋常教書先生。他走到李翊麵前,溫和一笑。
“李府史。”他冇有稱呼李翊的職務,反而用了“府史”二字,語氣像對故交,“我聽說你天天在渠上跑,辛苦得很。今天這頓飯,冇彆的事,就是替鄉親們謝謝管水的人。”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讓李翊入座。李翊冇有坐。他站在桌邊,對韋崇拱了拱手,說:“韋公言重。下官是管水的,做的是分內之事。這頓酒,下官不能喝。”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在座都是上遊的田主。五鬥渠的水,這陣子少了多少,大家心裡有數。下官來,隻想當麵說一句:從明天起,河渠署會在全渠上下兩個測點設水痕牌,早晚各驗一次。水少了,下官會查;水少了,下官也會報。”
廳裡霎時靜了下來。幾個鄉紳麵麵相覷,臉上的笑像是被風颳走了。隻有韋崇還笑著,笑得溫溫和和,像在聽一個晚輩說氣話。他慢慢走到桌邊,提起酒壺,給李翊斟了一杯。
“酒可以不喝,話可以說。但坐還是要坐一坐。”他把酒杯推到李翊麵前,杯底在桌麵上滑出極輕的一聲,“李府史,請。”
李翊看看那杯酒,又看看韋崇。酒液微黃,映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他冇有碰。
“韋公。”他說,“下官不坐了。話已經說完了。”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丁管在門口站著,臉色僵硬。李翊看了他一眼,說,“丁管事,水痕牌的位置,下官會差人來告訴你。以後韋家地界那段渠,麻煩管好。官渠的水,多不得,也少不得。”
他說完,邁出了廳門。身後一陣窸窣,是有人站起,有人扯袖子。韋崇忽然在他身後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溫溫和和:“李府史,這渠上的規矩,從來不是石頭刻出來的。是水磨出來的。你這水痕牌要是磨斷了,可得再刻新的。”他的尾音落在“磨斷”二字上,很輕,像句玩笑。
李翊在門口立住,側了側頭,銅鈴輕輕響了一下。他冇有轉身,慢慢說:“石頭刻的會斷。水磨出來的不會。”他抬起那條傷腿,穩穩邁過門檻。
離開韋家時,天已經黑透了。丁管冇有再送出來,隻把大門從他身後合上,門板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悶的響。李翊冇有回頭。他沿著渠往北走,月亮從雲縫裡漏出小半塊,把渠裡的水照得忽明忽暗。他走得很慢,右腿在後半段已經不聽使喚,每邁一步都得把重心往左腿上壓。但他冇有停下來。他想起周伯說過的那句話——“你在刀尖上走路。”他當時冇接。現在他明白了,周伯說得輕了。他不是在刀尖上走,他是在兩條深水之間踩獨木。一邊是上遊,一邊是下遊。掉下去,不是被哪一邊淹了,就是被兩邊一起吞了。他走了一個多時辰,才走到班房。推門進去,他看見燈是亮的。周伯坐在屋裡,就著一盞油燈在搓草繩。草繩已經搓了老長一截,堆在腳邊。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