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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渠府史 第3章

作者:李翊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9 10:15:55

王德昭記得很清楚,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給自己定規矩的。

永和三年,他剛調任槐裡縣縣尉的第二個月,渭水決堤。那場洪水淹了三個縣,光槐裡就死了四百多人。他當時帶人劃著門板去撈屍,撈上來的第一具是個女娃,七八歲的樣子,穿一件紅夾襖,手裡還攥著半個饃饃。

他把女娃翻過來,看見她的臉已經被水泡得發白髮脹,眼睛半睜著,像在看他。

王德昭那天晚上回去,吐了一夜。

後來查原因。決堤那一段,前年剛撥過修堤款,一百二十兩銀子。但銀子到了縣裡,被前任縣尉拿走了四成,剩下的六成修了麵子工程——堤麵上鋪了青石板,好看,堤基卻還是用老舊的夯土。洪水一來,從根上就垮了。

前任縣尉在決堤前已經調走了,升了,去了富縣。死的那四百多人,冇人找他償命。

王德昭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定規矩的。

錢,可以拿。修堤的款子,疏浚的款子,日常養護的款子,隻要是過手的銀子,他拿三成。這是行情,也是規矩,不拿反而得罪同僚,讓人覺得你清高、不合群、想往上爬。

但另外七成,必須用在渠上。堤不能垮,水不能斷,人不能死。

不能出人命。

這五個字,是他給自己劃的底線。不是良心——良心在撈了四百具屍體之後就已經不好使了。是恐懼。他怕哪天半夜醒來,看見床前站著一個穿紅夾襖的女娃,手裡攥著半個饃饃,問他:王大人,你的堤呢?

他怕這個。

所以八年來,槐裡縣冇決過一次堤,冇淹死過一個人。他貪的那點銀子,跟彆的縣比起來,簡直寒酸。同僚笑他膽小,他也不辯解,隻是笑一笑,繼續拿他的三成。

穩當。

他一直以為自己能穩當到告老還鄉那天。

直到今天下午。

李翊走後,王德昭坐在後堂的太師椅上,坐了很久。

冰盆裡的冰已經化了大半,水麵浮著最後一塊核桃大小的碎冰,在銅盆裡緩緩打轉。他把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發現茶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徹底涼透了,澀得舌根發緊。

呈文還擱在桌上。

他把呈文又拿起來,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李翊的字寫得是真醜。橫不平豎不直,跟雞爪子扒拉出來似的。但內容寫得是真清楚:閘口位置、水位異常、估算用水量、可能影響的下遊村莊和戶數——樁樁件件,有數據有推斷,條理分明得不像一個流外胥吏能寫出來的東西。

王德昭當了八年縣尉,見過不少管水的吏員。大多數人是混日子的,能認得清水位刻度就算不錯了。偶爾有一兩個能乾的,也無非是經驗豐富,知道哪兒容易決口、哪兒需要加固。

但李翊不一樣。

他的呈文裡,有一段是估算韋家田莊用水量的。王德昭看了三遍,冇完全看懂——什麼“蒸散髮量”“滲透係數”,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但他看懂了一個數字。

韋家一晚上偷放的水,相當於下遊一千二百畝水田一整天的灌溉量。

一千二百畝。如果這些田到秋天絕收,槐裡縣要餓死多少人?出多少流民?他這個縣尉的腦袋,還能在脖子上待多久?

王德昭把呈文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這時候,幕僚老孫頭掀簾子進來了。

老孫頭跟了他六年,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雙小眼睛總是半眯著,看起來像冇睡醒,但心裡比誰都明白。他是王德昭從老家帶來的,不拿朝廷俸祿,隻拿王德昭的私銀,所以什麼話都敢說。

“東家。”老孫頭把一碗綠豆湯放在桌上,“韋家送冰的人又來了,換了一盆新的。還捎了一句話。”

“什麼話?”

“說韋公聽聞縣裡出了個能乾的河渠府史,很是欣慰。改日想在莊上擺一桌酒,請王大人一併賞光。”

王德昭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不是客氣話。這是試探。

韋崇想知道,那個去查他家閘口的年輕胥吏,是王德昭的授意,還是他自己的主意。

如果是授意,說明王德昭要跟韋家翻臉。如果是自己的主意,那韋崇就好辦了——一個流外胥吏,捏死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王德昭沉默了很長時間。

“東家。”老孫頭壓低了聲音,“這事你得拿個主意。”

“我能拿什麼主意?”王德昭端起綠豆湯,冇喝,又放下了,“韋家是韋家的人,李翊是我手下的人。我壓了李翊的呈文,韋家欠我一個人情。我遞了李翊的呈文,韋家把我當仇人。你說我遞還是不遞?”

“都不對。”老孫頭說。

王德昭抬起眼:“什麼意思?”

“遞了,得罪韋家。不遞,萬一真旱死了人,朝廷追責,您第一個跑不掉。”老孫頭眯著的小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所以不能遞,也不能不遞。”

“說人話。”

“呈文壓著,但事不能壓。”老孫頭往門外看了一眼,確認冇人,才繼續說,“您讓李翊繼續查,該量的量,該記的記。查到什麼,先報給您,彆直接往府裡捅。這樣一來,韋家那邊您可以說‘人是我派去的,我心裡有數,不會真動您的田’,這是給他們吃定心丸。另一邊,萬一上頭來查旱情,您手上有李翊的呈文,有數據有證據,您就是第一個發現問題的功臣。”

王德昭靠在椅背上,看著老孫頭,半天冇說話。

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苦笑。

“老孫啊,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叫兩頭吃。韋家那邊吃一份,朝廷那邊吃一份。最後萬一兜不住了,誰死?”

老孫頭不說話了。

“李翊死。”王德昭替他答了,“真到了韋家翻臉那天,我把李翊推出去,說都是他自作主張,我管教不嚴。韋家把他撕了,我再寫個請罪的摺子,降半級,挪個窩,繼續當我的縣尉。對不對?”

老孫頭低下頭:“東家看得明白。”

“我他媽就是太明白了。”王德昭站起來,走到冰盆旁邊,把手浸在冰水裡,涼意從指尖竄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你以為我不知道這套把戲?八年前我就是被推出去的那個人。”

老孫頭愣了一下。

王德昭很少提以前的事。他跟了王德昭六年,隻知道東家是從隔壁縣調過來的,彆的什麼都不知道。

“八年前我在青陽縣當典吏。修堤的銀子不是我經手的,是我上頭的人——當時的縣丞。銀子拿了一半,堤修得跟紙糊的似的。那年水不大,堤照樣垮了。朝廷來查,縣丞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頭上,說銀子是我貪的,堤是我修的。”王德昭從冰水裡抽出手,甩了甩水珠,“我差點被砍了腦袋。是我老丈人賣了二十畝地,湊了二百兩銀子,上下打點,才保了條命。最後革職,回老家待了兩年。後來走了門路,才補了槐裡縣的缺。”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所以老孫,我知道被推出去當替死鬼是什麼滋味。”他把手上的水擦乾,重新坐回椅子裡,“這輩子我不想再當替死鬼。也不想讓彆人替我當。”

老孫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東家打算怎麼辦?”

王德昭冇有直接回答。他把李翊的呈文拿起來,折了兩折,走到牆角一個上了鎖的榆木櫃子前麵,掏出鑰匙,開了鎖,把呈文放了進去。

櫃子裡還有彆的東西。幾本賬簿,幾封信,都是類似的東西——不是拿來用的,是拿來留後手的。

他把櫃子鎖好,鑰匙揣回腰間。

“去把送冰的人叫進來。”

老孫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片刻後,一個穿著青布短衫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手裡端著滿滿一盆新冰,冰塊壘得整整齊齊,冒著白氣。

“王大人。”中年人滿臉堆笑,把冰盆放在桌上,“韋公說了,天氣熱,大人辛苦了。這冰是從韋家冰窖裡現鑿的,比外麵的好,一天換三盆都不夠。”

“替我謝過韋公。”王德昭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塞到中年人手裡,“辛苦你跑一趟。”

中年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王德昭看著那盆冰,忽然說了句冇頭冇腦的話:“老孫,你說,好人能當好官嗎?”

老孫想了想:“東家,這世上就冇有‘好官’這兩個字。好人當不了官,當官的也做不了好人。能做個不太壞的,就已經算是有良心了。”

“不太壞的。”王德昭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咂摸了一遍,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院子裡,知了叫得聲嘶力竭。兩個衙役蹲在廊下吃西瓜,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更遠處,是縣衙正堂的屋脊,灰瓦上曬著一層白花花的太陽光。

他忽然想起李翊。

那個愣頭青,瘦得跟麻稈似的,站在門檻外麵,手裡攥著一卷呈文,眼睛瞪得溜圓,說:誰不會騙人,會騙人的是人。

年輕。

太年輕了。

年輕到還不知道,在這個世道裡,有時候騙你的人,你得跟他坐一張桌子喝酒。不騙你的人,你反而要親手把他的脖子按在閘刀下麵。

王德昭歎了口氣,轉過身來。

“老孫。”

“在。”

“明天一早,你去河渠署班房跑一趟。告訴李翊——”他停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告訴他,呈文我看了,寫得不錯。但光寫呈文不夠,得讓韋家自己把水放回來。”

老孫眨了眨眼:“怎麼放?”

“韋崇這個人,最在乎的不是那點水,是他的臉麵。你要是硬從他手裡搶,他會跟你玩命。但你要是能讓他覺得,把水放回來對他自己也有好處,他就會放。”王德昭坐回椅子裡,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去跟李翊說,讓他想個法子,不用動粗,不用打官司,讓韋家心甘情願地把閘口抬高一寸。”

“一寸?一寸夠嗎?”

“夠。一寸的水,夠下遊撐三天。三天之後——”王德昭看著窗外,眼睛眯了起來,“三天之後,我聽說京兆尹要派幕僚下來巡旱。來的人叫裴照,是個士族出身的人,聽說不太好糊弄。讓韋家在裴照來之前把水放了,比讓他被裴照抓到,臉上好看得多。”

老孫明白了:“這是給他台階下。”

“對。”王德昭說,“但我讓李翊去遞這個台階。不是我去遞。”

老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如果李翊去說,韋家答應了,皆大歡喜。如果韋家不答應,甚至對李翊動了手——那也不是王德昭跟韋家翻臉,是韋家欺人太甚,王德昭這個當上司的,就隻能“不得不”站出來替下屬討個公道了。

兩頭都有路。

“東家高明。”老孫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

“高不高明的,活命罷了。”王德昭擺了擺手,把綠豆湯喝完,碗底剩了幾顆煮爛的綠豆,他用手指摳出來吃了,“去吧,現在就去。這愣頭青彆又在外頭查出什麼事來,咱們還不知道。”

老孫應聲退下。

後堂裡安靜下來。知了聲一陣一陣地湧進來,像潮水。

王德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就好像在淤泥裡走了很遠的路,每一步都在往下陷,但麵上還得裝出一副閒庭信步的樣子。

他不是冇想過做個好官。

剛入仕那幾年,他也想過。但他很快就發現,好官的代價他付不起。付不起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家裡人的命。那年差點被砍頭的時候,他老婆跪在雪地裡,給來傳話的差人磕頭,額頭磕出了血。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想了。

好人。

好官。

不太壞的。

他睜開眼,看著銅盆裡的冰。冰塊在慢慢融化,邊緣已經變得圓滑透明,水珠沿著冰塊表麵往下淌,滴在盆底,發出輕輕的響聲。

他忽然想起今天收到的一個訊息。

隔壁縣在鬨旱災,餓死了幾十個人。縣令瞞報了,隻報了十個。但實際數字,是王德昭手底下的差人私下裡打聽回來的。

幾十條人命,被瞞成了十個。

他當了八年縣尉,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見,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自己縣裡不死人。至於彆的縣——

他管不了。

也不敢管。

王德昭把銅盆推開,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櫃子前麵,伸手摸了摸鎖頭。鐵鎖觸手冰涼。

櫃子裡鎖著的那些呈文、賬簿、信件,是他八年來攢下的所有後手。每一件,都代表著一個他曾經遇到過的、比他強大得多的人。韋家隻是其中之一,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到門口,掀開竹簾,對著院子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衙役小跑過來:“大人。”

“去把韋家田莊近三年的田畝冊調出來。還有去年修渠的工料賬,也一併拿來。”

衙役愣了一下:“韋家的賬?大人,韋家的田畝冊——”

“我知道不歸縣裡管。”王德昭打斷他,“就說縣裡要統計旱情,需要覈對全縣的水田麵積。不是查他韋家,是全縣都要報。”

衙役猶豫了一下,應聲去了。

王德昭站在門口,看著衙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日光正烈,曬得院子裡的青石板泛著一層白花花的反光。

他忽然很想去渠邊走走。

不是為了查什麼。就是想看看那些渠,看看那些水,看看那些他花了八年時間維護的東西。

但他最終冇有去。

他轉身回了後堂,把竹簾放下,重新坐回了太師椅上。

渠上的事,由李翊去查。官場上的事,由他去扛。這兩條線,最好彆碰在一起。

至少現在還不行。

這天傍晚,天快黑的時候,李翊的班房門被人敲響了。

來的是老孫。瘦竹竿似的身板,站在門口,揹著手,笑眯眯的。

“李大人,打擾了。我們東家讓我來傳句話。”

李翊站起來,有些意外。王德昭從來冇派過自己的私人幕僚來找他。

老孫把王德昭的意思傳達了一遍,說得不緊不慢,條理清清楚楚。

說完之後,他看了李翊一眼,補了一句:“李大人,我們東家還讓我多嘴一句。韋家那邊,能不動手就彆動手。不是怕他們,是——”他想了想措辭,“是不值得為一個偷水的池子,搭上自己的前程。”

李翊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了。”他說,“替我謝過王大人。”

老孫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孫先生。”李翊叫住他。

老孫回過頭。

“王大人——”李翊斟酌著措辭,“他看過我的呈文了?”

老孫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意味:“看了。看了三遍。鎖在櫃子裡了。”

李翊冇再問。

老孫走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李翊站在門口,看著老孫消失的方向。夜風吹過來,帶著白天殘留的暑氣,熱烘烘的。渠裡的水聲很細,像一根線,若有若無地懸在黑暗裡。

他轉身回了屋裡,把桌上畫的那張蓄水池位置圖拿起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炭筆,在圖的最上方,寫了一行字。

字跡潦草,但筆鋒很重。

“三尺二分——水痕。四個池——一百八十方。”

他把紙重新攤開,壓在油紙包下麵。

油紙包裡,那錠十兩的銀子還在。他今天冇有還回去。

不是打算收。是覺得冇有必要還。

要麼韋崇自己來拿回去。要麼——

他把燈芯撥亮了一些,繼續寫今天的巡查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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