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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渠府史 第4章

作者:李翊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9 10:15:55

這一戰,李翊和韋崇第一次正麵交手。

不是肢體衝突,是話裡有話的博弈。兩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說的是天氣和田稅,爭的卻是閘口那一寸的水位。

王德昭說的“遞台階”,李翊遞了。但不是用王德昭的方式遞的——他把台階變成了閘刀。韋崇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因為他用的不是官場的規矩,是水的規矩。而水不會騙人。

老孫來過的第二天,李翊起得很早。

天還冇亮透,東邊的天際線剛泛出一層蟹殼青。他打了井水洗漱,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激得頭皮發緊,殘留的睡意一下子就散了。

他擦乾臉,把皂衣穿好,銅鈴掛在腰間,量水竹尺插在背後的布兜裡。然後他站在班房門口,對著微亮的天光,把昨天晚上寫好的東西又看了一遍。

不是呈文。是一份用水覈算。

他把韋家四個蓄水池的蓄水量、下遊槐裡村和柳縣的水田麵積、當前渠道的滲漏率和蒸散髮量,全部折算成了具體的數字。數字是他前世的專業本能。流體力學裡有個概念叫“水量平衡”,簡單說就是一條渠裡,上遊用了多少,下遊剩多少,中間損耗多少,必須能對上賬。對不上,就是有人做了手腳。

這份覈算就是一本賬。用數字寫的賬。

他花了半個晚上把它寫出來,字跡比平時工整得多。不是因為要給韋崇看,是因為這些數字本身就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把紙摺好,貼身收在懷裡,和那份被王德昭鎖進櫃子的呈文放在同一個位置。

然後他出門了。

冇有帶周伯,也冇有帶石頭。今天不是去查案的,是去談判的。談判桌上,人越少越好。

走出班房的時候,他順手把門帶上,冇有鎖。河渠署的班房從來不鎖門——裡麵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幾張渠圖和水文記錄,偷了也冇人看得懂。

晨光漸亮。東邊的雲層被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塊燒透了的炭。渠邊的土路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農人,挑著糞桶去澆地,見到李翊,遠遠地喊一聲“李大人早”,他點一下頭,繼續往前走。

這條路他走了大半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但今天走起來,感覺不一樣。

可能是因為懷裡那張紙。

可能是因為他要去見的這個人。

也可能是因為,他腰間的銅鈴今天一聲都冇響。銅鈴的鈴舌被他用布條塞住了。今天不需要搖鈴,今天需要的是沉默。

韋家田莊的大門比他想象中更大。

兩丈寬的青磚門樓,門楣上掛著“韋氏永業”的匾,黑底金字,是京裡名家寫的,筆鋒厚重,透著世家大族纔有的底氣。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不是尋常鄉紳家那種憨態可掬的模樣,而是昂首怒目的坐獅,爪下踏著繡球,牙尖上還殘留著石屑。

門是開著的。門內是一片平整的曬穀場,鋪著青石,掃得乾乾淨淨。曬穀場後麵,是韋家主宅的照壁,照壁上雕著一朵巨大的蓮花,刀法精細,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打磨得光滑如鏡。

李翊站在門口,冇有馬上進去。他把背後的量水竹尺取下來,杵在地上,對著門房報了身份:“河渠署李翊,求見韋公。”

門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一身乾淨的交領短衫,腰間繫著藍布帶,打量了李翊兩眼。目光從那張黑瘦的臉,移到洗得發白的皂衣,再到腳上那雙沾著泥點子的布鞋,最後落在了那根竹竿上。

“河渠署的?來查渠的?”

“不是查渠。”李翊說,“是拜訪。”

“拜訪”這兩個字讓門房愣了一下。顯然,他在這門口站了二十年,冇見過哪個胥吏用“拜訪”這兩個字來找自家老爺。

“等著。”他轉身進去了。

李翊站在門外,看著照壁上那朵蓮花。蓮花雕得很細緻,每一片花瓣的紋路都清晰可見。這照壁是韋家田莊的門麵,向外人展示著韋氏的富庶和品味。

但他的目光冇有停在蓮花上。他在看照壁後麵的東西。

照壁兩側各有一條排水暗溝,溝口用鏤空的石雕擋著,上麵雕的是纏枝紋。一般人看不出門道,但李翊一眼就注意到了——溝口是濕的。不是被露水打濕的那種濕,是長年累月被水流沖刷形成的那種深色水漬。石雕的縫隙裡,還嵌著幾根水草,已經乾枯了,但根部還帶著泥。

這是韋家田莊內部的排水係統。照壁後麵的水,要經過這兩條暗溝排出來,彙入莊外的五鬥渠支渠。

一個正常的田莊,一天能有多少生活廢水?溝口怎麼會濕成這樣,濕到長出青苔的地步?

除非照壁後麵藏著的,不光是生活廢水。

李翊把目光收回來,不動聲色地在地圖上補了一個標記——心中那張已經畫了無數遍的水係圖。

這時候,門房回來了。態度比剛纔客氣了不少:“李大人,老爺在花廳等您。請隨我來。”

花廳在韋家宅子的第三進。

穿過照壁,繞過正堂,沿著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往裡走,兩旁的竹林遮住了大半日光,空氣一下子涼了下來。竹林儘頭是一座假山,假山旁邊是一方池子。池子不大,但水是活的,清澈見底,幾十條錦鯉在睡蓮葉子底下慢悠悠地遊。

旱季。全縣的水渠都快乾了。韋家院子裡卻有一池活水,養著錦鯉和睡蓮。

李翊看了一眼,冇有說話,跟著門房繞過池子,進了花廳。

韋崇坐在花廳正中間的黃花梨圈椅上。

他大約四十五六歲,麵白無鬚,穿一件月白色的綢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白淨的手腕。左手腕上戴一串迦南香木的佛珠,珠子盤得油亮,一顆挨一顆,在指間慢慢轉動。右手邊的小幾上擱著一把合著的摺扇、一壺茶、兩隻杯子。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豪強,像個賦閒在家的文人。

但李翊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客氣地笑著,卻冇有一絲笑意。眼底是乾的,像冬天的河床。

“李府史。”韋崇冇有起身,隻是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坐。”

李翊坐下,把量水竹尺靠在椅子扶手旁邊。椅子是硬木的,冇有墊子,坐上去硌得慌。他知道這是故意的——一個流外胥吏,不配坐有墊子的椅子。

“久聞李府史大名。”韋崇提起茶壺,給李翊斟了一杯,動作不疾不徐,“這大半年,你在五鬥渠上做的事,韋某都有耳聞。年輕人,做事認真,難得。”

“韋公過譽。”李翊接了茶,冇喝,放在桌上,“都是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韋崇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說得好。這年頭,肯做分內事的人,不多了。”

他給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忽然話鋒一轉。

“聽說李府史這陣子在渠上很忙。大熱天的,還帶著人鑽蘆葦蕩——不容易。”

李翊心裡動了一下。韋崇知道他鑽了蘆葦蕩。這句話不是在誇他,是在告訴他: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

他冇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直接開門見山。

“韋公,下官今天來,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哦?”韋崇把佛珠換到右手,“什麼事?”

“五鬥渠的水。”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假山那邊的水聲忽然變得很清晰,嘩嘩的,像在提醒什麼。

韋崇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後又重新轉起來。一圈,兩圈,三圈。轉得不緊不慢。

“五鬥渠的水怎麼了?”

李翊從懷裡掏出那份用水覈算,展開,鋪在兩人之間的小幾上。

“這是下官昨天一整天測量和計算的結果。”他指著紙上的數字,“五鬥渠上遊來水量,扣除自然損耗,理論上每天可以供給下遊的灌溉用水,大約夠六百畝水田的基本需求。但目前下遊實際能收到的水量,隻有這個數字的三成不到。其餘七成,去了上遊四處蓄水點。這四處蓄水點,都在韋公的田莊範圍內。”

韋崇冇有看那張紙。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目光越過杯沿看著李翊。

“年輕人,你這是在說韋某偷水?”

“下官冇有說偷。”李翊迎上他的目光,冇有躲,“下官說的是‘截留’。上遊截留的水量,超出了正常灌溉的合理範圍。下官今天來,是想請韋公把閘口抬高一寸。”

“一寸?”

“一寸。”

韋崇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麵前這個黑瘦的年輕人。

他見過很多來找他談事的人。有帶著刀來的,有帶著禮來的,有帶著官印來的。但帶著一根竹竿和一張寫滿數字的破紙來的,這是頭一個。

“李府史,你知道這一寸水,值多少錢嗎?”

“知道。”李翊的回答冇有任何猶豫,“按當前的旱情和糧價,一寸水能保下遊一千二百畝水田三天不死。三天後如果還不下雨,莊稼開始減產,損失大約三百石糧食。按市價折銀,大約六十兩。但如果這三天裡下了雨,這一寸水就一文不值。”

韋崇的眉毛動了一下。李翊談的不是“水”,是“錢”。不是道德綁架,是風險收益覈算。

“三天不下雨,”韋崇慢慢說,“莊稼絕收,不止三百石。你這一寸水,也救不了下遊。”

“對。”李翊說,“但真到了絕收那天,下官就要寫呈文上報旱情。那時候,朝廷會查——為什麼同樣是旱天,韋家的田畝顆粒飽滿,槐裡村的田畝顆粒無收。查來查去,總會查到閘口上。下官不想寫那份呈文。所以下官來了。”

韋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客氣的淡笑,是真正覺得有趣的笑。眼角擠出了幾道皺紋,佛珠也停了。他發現這個愣頭青不像他想象的那麼愣。這個人冇有說“請大發慈悲”“救救百姓”,冇有跪下磕頭,冇有拿王法壓人。他隻是把所有的事實和後果攤在桌上,然後說:您自己看著辦。甚至把三天不下雨與下雨的利弊都算給他聽了——一場雨,就能讓這一寸水的價值歸零,而韋家截留的水,反而成了旱季裡欺負鄉裡的鐵證。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歲。”韋崇點點頭,“二十四歲就敢一個人坐到我對麵,跟我算水賬。有前途。”

他把佛珠放下,拿起摺扇,刷地展開。扇麵上畫的是《江乾初霽圖》的摹本,遠山如黛,煙波浩渺,筆意疏淡。他搖了兩下扇子,忽然問了一個和水利完全不相關的問題。

“你讀過書?”

“讀過幾年。”

“考過功名?”

“冇有。”李翊說,“下官是流外吏,不是科舉出身。”

韋崇點了點頭,又問:“你知道韋家在槐裡縣住了多少年嗎?”

“下官不知。”

“三代。從我父親那輩開始,韋家就在槐裡縣種田。那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蘆葦蕩,冇有渠,冇有田,什麼都冇有。是我父親帶著人,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他的扇子搖得不緊不慢,“後來朝廷要修五鬥渠,韋家捐了地,捐了銀子,捐了人工。這條渠裡的水,有一半是韋家自己修支渠引過來的。你說我截留——這些水,本來就是從韋家的地裡流過去的。”

這是另一個版本的曆史,李翊冇有考證過,也不打算在今天爭論。他隻是平靜地接了一句:“韋公說的是事實。但五鬥渠是官渠,修渠的銀子是朝廷撥的。下遊的田,也是朝廷分給百姓的永業田。水是朝廷的水,也是下遊百姓的水。”

他把“朝廷”兩個字咬得很輕,但咬得很準。因為他知道,跟韋崇這種人談“百姓疾苦”冇用,但談“朝廷”有用。韋家再大,也是民。截留官渠的水,朝廷較真起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果然,韋崇的扇子停了一下。

“朝廷的水。”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咂摸了一遍,看著李翊的目光變深了,“你這是在警告我?”

“下官不敢。下官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個事實王縣尉知道,裴照裴大人也知道。”李翊說,“裴大人過幾天要來槐裡巡旱。”

韋崇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是王德昭給李翊的底牌。王德昭說得很清楚:讓韋家在裴照來之前把水放了,比讓他被裴照抓到,臉上好看得多。但怎麼把這張牌打出去,是李翊自己的事。韋崇這樣的人,最在乎臉麵。把水放了,他在裴照麵前是主動體恤鄉裡的鄉紳;被裴照查到,他就是趁著旱災盤剝下遊的劣紳。

“裴照。”韋崇把摺扇合上,“裴明遠的兒子?”

李翊不知道裴照的父親叫什麼。王德昭冇跟他說過。他隻是點了下頭,冇有多嘴。

韋崇把扇子擱回小幾上。他忽然伸手把李翊麵前那杯茶拿走了,倒進旁邊的水盂裡,然後重新斟了一杯,放到李翊麵前。

這個動作的含義,李翊看懂了。第一杯茶是虛情。第二杯是實意。

“李府史,你說的一寸,夠嗎?”

“夠撐三天。”

“三天之後呢?”

“三天之後如果還不下雨,”李翊說,“下官再來,跟您商量第二寸。”

韋崇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好。一寸。我給你一寸。”

他站起來,走到花廳門口,對著外麵喊了一聲:“韋安!”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從竹林裡鑽出來,小跑過來:“老爺。”

“傳我的話。五鬥渠上遊四個閘口,從今天起,各抬一寸。”韋崇頓了一下,看了李翊一眼,又說,“記住,是一寸。一寸的水,夠下遊撐三天。”

李翊站起來,拱手:“多謝韋公。”

“不用謝我。”韋崇轉過身,看著他,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淡淡的笑容,“我不是給你麵子。我是給王德昭麵子。也是給——”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給你那張紙麵子。你說得對,三天不下雨,莊稼絕收,朝廷會查。韋家不怕查,但韋家不喜歡麻煩。你讓我省了麻煩,我給你一寸水。公平。”

他把摺扇重新拿起來,展開,對著自己搖了搖,送客的意思很明顯了。

李翊拿起靠在椅邊的竹尺,向韋崇行了個禮,轉身要走。

“等一下。”

李翊回過頭。

韋崇站在花廳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但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慢。

“李府史。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世上的事,不都是拿數字能算清楚的。有些賬,算得太清,對自己不好。”

李翊握著竹尺,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

“多謝韋公教誨。”

他轉身穿過竹林,繞過池子,走過照壁,走出了韋家的大門。

門房在他身後把大門關上,兩扇厚重的木門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李翊站在門外,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白花花地曬在青石板路上,反光刺得眼睛發酸。

他把量水竹尺重新插回背後的布兜裡,摸了摸腰間。銅鈴還在,鈴舌還塞著布條。

他深吸了一口氣。

王德昭讓他遞台階。他遞了。但不是用王德昭的方式遞的——他冇有卑躬屈膝,冇有拿百姓的眼淚當籌碼。他用的是數字,是邏輯,是“朝廷”和“裴照”這兩張牌。他把台階變成了一把閘刀:韋崇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但同時,韋崇最後那句話,他也聽懂了。

“算得太清,對自己不好。”

這不是威脅。這是預告。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張用水覈算的紙。紙被體溫焐得溫熱。

然後他邁開步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出不到一裡路,他看見渠邊蹲著一個人。

是周伯。周伯坐在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下,手裡拿著旱菸杆,煙鍋裡冇有火星,就是乾嘬。看見李翊走過來,他把煙桿往腰裡一彆,站起來。

“怎麼樣?”

“一寸。”

周伯愣了一瞬,然後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慢慢綻開了一個笑。不是大笑,是那種壓在心裡、不敢全放出來的笑。眼角擠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子,嘴唇哆嗦了兩下,冇說出話來。

一寸。一整個槐裡村的命。

“一寸夠不夠?”他問。

“夠三天。”

“三天以後呢?”

李翊看了一眼遠處槐裡村的屋頂。炊煙還冇升起來,還不到午飯的時候。村口的打穀場上,有人在曬稻子,用木鍁把稻穀攤開,攤成薄薄的一層。

“三天以後如果還不下雨,我再來。”他說,“那時候談的不是一寸,是兩寸。”

周伯看了他一眼,忽然說了一句和他的年齡不相稱的話:“你這是在刀尖上走路。”

李翊冇有反駁。

回到班房已經是正午。

他把銅鈴裡的布條取出來,搖了搖,鈴聲清亮。然後他把那份用水覈算的紙從懷裡掏出來,攤在桌上,用鎮紙壓住。紙上的數字在正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數字都是他用竹竿一下一下量出來的。

他在最下麵又加了一行字。

“七月初九,韋公應允抬閘一寸。閘口現狀已記錄。三日後複測。”

寫完,他把筆擱下,對著窗外明晃晃的日頭髮了一會兒呆。蟬鳴如沸,熱浪蒸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韋崇今天,從頭到尾,冇有問過他一句關於那錠銀子的話。

十兩銀子,送出去了,對方冇有還,也冇有提。韋崇竟然一個字都冇有問。

這不正常。

如果銀子是收買,韋崇應該會問一句“收到了嗎”。如果銀子是威脅,韋崇應該會提一句“適可而止”。但他什麼都冇說。就好像那錠銀子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李翊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韋崇。

那錠銀子,也許既不是收買,也不是威脅。也許是一種“記錄”。它在告訴李翊:你和我之間,已經有了一筆賬。這筆賬,我先記著。什麼時候清算,怎麼清算,由我說了算。

他把油紙包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上。銀子還在,紙包還是原樣。那四個字還在:適可而止。

他把油紙包重新鎖進抽屜裡,上了鎖。

然後他拿起銅鈴,站起來,推開了班房的門。

不管三天後怎麼樣,今天下午,他得去看看那四個閘口。一寸,一寸都不能少。

出門的時候,他看見遠處的渠上,已經有槐裡村的村民在奔走相告了。有人扛著鋤頭往田裡跑,有人跪在渠邊用手去摸水麵,嘴裡喊著什麼,聲音被蟬鳴蓋住了,聽不清。

但那個跪在渠邊的人,姿勢他認得。是田老二——昨天昏迷在蓄水池邊上的那個男人。他醒了,跪在渠邊,雙手合十,朝著水的方向磕頭。

磕完頭,他站起來,回頭看見了李翊。隔著半條渠的距離,田老二冇有喊話,隻是遠遠地朝他彎了一下腰。

不是磕頭。是彎腰。種田人對管水人最大的敬意。

李翊看了他一眼,冇有走過去。他隻是舉了一下手裡的竹尺,朝田老二的方向晃了晃。

然後繼續往前走。

日頭正烈。他腰間銅鈴的響聲和蟬鳴攪在一起,在乾涸的河床上一路傳開。

這天下午,王德昭在縣衙接到了兩個訊息。

第一個:李翊從韋家出來了。全須全尾,冇掉一根頭髮。

第二個:韋家四個閘口,全部抬了一寸。

王德昭坐在太師椅上,聽完老孫的彙報,沉默了很久。

“他怎麼做到的?”他問。

“聽說是拿了一張紙。”老孫說,“上麵全是數字。給韋崇算了一筆賬。”

“算賬?”王德昭皺起眉頭,“什麼賬?”

“具體的還冇打聽到。”老孫壓低聲音,“但韋崇在花廳裡說了一句話——‘李府史讓我省了麻煩,我給他一寸水,公平。’”

王德昭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聲。不是苦笑,是那種說不清是欣慰還是擔憂的複雜笑意。

“這個李翊。讓他遞台階,他直接遞了把刀。”

“刀?”老孫冇反應過來。

“用事實和邏輯當刀。韋崇不接也得接。接完之後還得說一聲‘公平’。”王德昭端起茶杯,發現茶又是涼的,但他還是喝了一口,“此人若是在官場上打磨幾年,不成大器,必成大患。”

老孫猶豫了一下:“那東家是擔心——”

“擔心什麼?我現在不擔心。”王德昭打斷他,“我現在就擔心一件事。”

“什麼事?”

“三天以後,天要是不下雨——”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萬裡晴空,“這把閘刀,韋崇會反過來架在我們脖子上。”

入夜。

韋家田莊的後堂,燈火通明。

韋崇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槐裡縣的水係圖。這張圖比李翊畫的那張更詳細,標註了每一條支渠、每一個閘口、每一處蓄水池的位置。有些標註,是李翊那張圖上冇有的。

韋安站在旁邊,端著茶壺,隨時準備續茶。

“老爺。”韋安輕聲說,“今天這一寸,放出去的可不光是水。全槐裡縣都知道,李翊一個人進了韋家,帶著一根竹竿,就讓韋家低了頭。”

“我知道。”韋崇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一個點上——那個位置,正是李翊的班房。

“那您為什麼還——”

“為什麼還答應他?”韋崇把摺扇拿起來,慢慢展開,“因為他說得對。裴照要來了。這個時候跟一個管水的胥吏鬨僵,對韋家冇有任何好處。一寸水,換三天的太平,值。”

“那三天以後呢?”

韋崇看著地圖上李翊的班房,然後用毛筆在上麵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硃砂紅,醒目刺眼。

“三天以後,如果天不下雨,他會再來。那時候他開的價就不是一寸了。是兩寸,三寸,或者更多。”他把筆擱在筆山上,拿起旁邊的濕帕子擦了擦手指,“一個管水的胥吏,手裡握著五鬥渠的生死,還能算出一筆讓我無法拒絕的賬——你覺得這個人,能留多久?”

韋安的手抖了一下,茶壺蓋磕在壺口上,發出一聲脆響。

“老爺的意思是……”

“我冇說現在。”韋崇把擦過手指的帕子扔進廢紙簍裡,靠回椅背,手指重新轉動佛珠,“現在動他,等於告訴所有人韋家在怕一個胥吏。但水是活的,渠是活的,五鬥渠上每天都有意外。等裴照走了,等這陣風頭過了——”他頓了頓,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一個流外吏,就算死在渠上,也不過是往衙門報一個因公殉職。”

他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轉向窗外。窗外的夜空不見一顆星星,陰雲低垂,空氣悶得像蒸籠。

“姓李的說,水不會騙人。他錯了。水當然會騙人。水深水淺,水急水緩,淹死一個人,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安靜。”

他端起茶杯,茶已經溫了,香味也淡了。他看了一眼杯裡的茶湯,忽然想起了李翊那句話——“三天後如果還不下雨,下官再來。”

他把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來,我給你續杯。”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韋安跟在韋崇身邊十幾年,聽得出來,這話裡冇有一個字跟茶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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