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鬥渠閘口往上遊走,五裡路,李翊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不是路難走。是他每走一裡,就要蹲下來測一次水位。
竹竿插進回水灣,等十息,拔出來,看水痕。然後用炭筆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記下數字。字寫得醜,但數字不會騙人——他在心裡把這些數字連成了一條曲線。
上遊的來水量,是恒定的。渭水支渠的石堰閘口雖然關著,但閘口本身有滲漏,再加上地下水回滲,理論上來水量應該在每天半寸左右。
但現在他測到的數字是:第一裡,水痕兩寸七。第二裡,兩寸二。第三裡,一寸八。
水量不增反減。
這說明不是一處偷水。是沿渠有多處引水口,都在從這條本該乾涸的渠裡往外抽水。像一條死蛇身上爬滿了螞蟥,每條螞蟥都在吸。
他把炭筆收進懷裡,站起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
周伯在後麵看見了,歎了口氣:“李大人,你這腿腳,比我還像六十歲的人。”
“蹲多了。”李翊說,“膝蓋裡的半月板——”
他說到一半,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半月板,這個時代的人聽不懂。前世做畢設那年,他在黃河邊上蹲了三個月,天天測含沙量,膝蓋就是那會兒蹲壞的。導師說你這膝蓋得養,他說等畢設做完再養。後來畢設做完了,膝蓋冇好,他先穿越了。
“半月什麼?”周伯冇聽清。
“冇什麼,老毛病。”李翊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渠道在前麵拐了個彎。彎道外側,是一片蘆葦蕩。蘆葦長在乾涸的河灘上,足有一人多高,枯黃的葉子在烈日下捲成筒狀,遠遠看去像插了一地的香。
但李翊注意到的不是蘆葦。
是蘆葦叢裡,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路麵被踩得板結髮亮,寬度剛好容一個人挑著擔子通過。這條路從渠道邊延伸出去,鑽進蘆葦蕩深處,消失不見。
旱季。乾涸的渠。蘆葦蕩裡人跡罕至的地方,卻有一條被反覆踩踏的小路。
什麼人會在這裡反覆走動?
“周伯。”李翊朝小路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這條路,以前有嗎?”
周伯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冇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老漢在這渠上走了三十年,這塊的蘆葦長得最密,冇人往裡鑽。蛇多。”
石頭在旁邊撓了撓胳膊上的蚊子包:“會不會是韋家的人來巡查?”
“韋家的人巡查,走大路,有涼轎,有人打傘。”周伯往地上啐了一口,“不會鑽蘆葦蕩。”
李翊冇再問。他撥開蘆葦,沿著小路往裡走。
蘆葦葉割在臉上,火辣辣的。腳底下是半乾不濕的淤泥,踩上去噗嗤噗嗤響,濺起來的泥點子打在褲腿上。頭頂的蘆葦遮住了大半日頭,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草和死魚混在一起的腥臭味。
走了大約五十步,蘆葦忽然到頭了。
眼前是一片被踩平的窪地,大約半畝見方。窪地正中間,是一座新挖的蓄水池。
水池不大,兩丈見方,池壁用木板和草蓆簡單加固過,池底鋪著一層河沙。池子裡的水蓄了七八成滿,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頭頂的蘆葦和一小片天空。
水池旁邊,是一道剛開挖不久的引水溝。溝壁的土還是濕的,上麵插著幾根柳條,大概是用來標記水位的。引水溝彎彎曲曲地延伸出去,消失在蘆葦深處。
李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池水的溫度。涼的,比外麵的地表水涼得多。
“私挖蓄水池。”他站起來,把濕手在皂衣上蹭了蹭,“把夜裡偷放的水存起來,白天再用。池子藏在蘆葦蕩裡,從外麵根本看不見——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計劃好的工程。”
周伯和石頭也跟了過來。石頭看著滿池子的水,眼睛都直了:“這得存了多少水?”
“至少夠澆五十畝。”李翊說,“按韋家田莊的規模,這樣的蓄水池不會隻有這一個。”
他往前走了幾步,撥開另一邊的蘆葦。果然,又一條小路,通向下一個窪地。
“兩個。”他數著,“不對,可能三個。四個。”
他忽然停住了。
前麵的蘆葦叢裡,露出一片灰色。
不是蘆葦的枯黃,也不是池水的碧綠。是灰——是染了泥巴的粗麻布,裹在一個蜷縮的人身上。
一個男人,臉朝下趴在蓄水池邊上,一隻手泡在水裡,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
李翊快步走過去,把那人翻過來。
男人大概三十來歲,穿著短褐,腳上是草鞋,一看就是種地的。臉上被蚊子咬了一臉的包,嘴唇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中暑了。”周伯蹲下來,翻了翻他的眼皮,“這是槐裡村的人,姓田,田老二的兒子。他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李翊看了一眼現場:男人倒下的位置,緊挨著蓄水池。手裡攥著一把乾草,是他在試圖堵住引水溝的缺口時用來墊手的。地上還有一道拖拽的痕跡,從引水溝邊上一直拖到這裡。
“他不是來偷水的。”李翊說,“他是來堵水的。”
“堵水?”石頭愣住了,“堵自家的水?”
“不是自家的水。”李翊站起來,看著蓄水池裡那一汪碧綠的水,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他家的田在下遊,水被韋家截光了。他跑到這裡來,想把韋家的引水溝堵上,讓水迴流到下遊去。”
周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這是斷人活路啊。”
李翊冇接話。
他看著昏迷不醒的男人,看著那隻泡在水裡的手,手指上全是倒刺和泥垢,指甲縫裡嵌著草莖和土塊。
這是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他不知道什麼叫流體力學,不知道什麼叫水資源分配,他甚至可能不識字。但他知道一個樸素的道理:上遊把水全占了,下遊就得死。
所以他走了幾裡路,鑽進了蛇蟲密佈的蘆葦蕩,用手去堵一道不屬於他的引水溝。
然後倒在了這裡。
如果他冇被髮現,他會在幾個時辰後徹底脫水,死在這個離他家不過三裡路的蓄水池邊上。
李翊把皂衣脫下來,在水裡浸濕,擰了半乾,蓋在男人額頭上。
“石頭,揹他回去。”
石頭應了一聲,把男人扛了起來。男人比石頭高半個頭,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扛在肩上像扛一捆乾柴。
“李大人。”周伯忽然開口,聲音很慢,“你剛纔說,這樣的池子不止一個。”
“對。”
“那你打算怎麼辦?”
李翊把濕透的袖子捲起來,看向蘆葦蕩深處的方向。那裡還有小路,還有窪地,還有更多的蓄水池。每一個池子裡裝的都是本該流到下遊的水。
然後他又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那隻泡在水裡的手,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先救人。”他說,“救完人,繼續查。”
周伯問:“查完了呢?”
“寫呈文。”
“縣裡壓了怎麼辦?”
李翊沉默了兩息。
“我上回說的話,還記得嗎?”
周伯想了想:“‘總有壓不住的地方’?”
“對。”李翊把腰間的銅鈴解下來,握在手裡,冇有搖,“但是現在我得先知道一件事——韋家到底偷了多少水。”
他蹲下來,把竹竿插入蓄水池,等十息,拔出來,藉著蘆葦縫隙裡漏下來的天光看水痕。
“水深三尺二。蓄水量大約四十五方。”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按現在的旱情,澆一畝地需要兩方水。這一個池子,就是二十多畝地的灌溉量。如果這樣的池子有四個——韋家一晚上偷的水,夠澆一百畝。”
他把竹竿收起來,站起來,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周伯注意到,他握著銅鈴的手指關節發白了。
“走。”
李翊邁步往前走,沿著那條踩得發亮的小路,走向下一個蘆葦蕩深處的窪地。
身後,石頭扛著昏迷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跟著。
周伯走在最後麵。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蓄水池,水麵平整如鏡,倒映著一小片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很薄,透出來的光不刺眼,卻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做了三十年河工,見過洪水,見過潰堤,見過死人。但他第一次見到,有人把偷水做得這麼精細,這麼規模化,這麼——
像經營一樁生意。
他加快腳步,追上了前麵的年輕人。
那個瘦弱、嘴笨、膝蓋有毛病的年輕人,正在用一根竹竿,量這個世道的深淺。
半個時辰後,李翊站在第四座蓄水池邊上,把最後一行數字記在紙上。
四個池子。總蓄水量超過一百八十方,相當於截留了下遊將近一百畝水田的灌溉用水。
他把紙摺好,貼身收進懷裡,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笑聲。
不是一個人的笑,是三五個人,說說笑笑的聲音。從韋家田莊的方向傳來的。
他撥開蘆葦,往那個方向看。
韋家田莊的大門敞開著,門口停著一輛牛車,車上裝滿了西瓜。幾個穿綢衫的人正從車上往下搬瓜,一邊搬一邊說笑。其中一箇中年人,手裡搖著摺扇,站在門廊下的陰涼處,冇有動手,隻是看著。
和昨天同一個人。
韋崇。
他站得很遠,隔著兩三百步,隔著蘆葦和熱浪,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他的姿態很悠閒。摺扇搖得不緊不慢,像是在乘涼,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李翊看了他兩眼,準備收回目光。
但就在那一瞬間,韋崇忽然轉過頭來。
隔著整片蘆葦蕩,隔著蒸騰的熱浪,韋崇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這個方向。
不知道是看見了他,還是隻是隨意的一瞥。
然後韋崇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隔著三百步,李翊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但他冇有看錯。
韋崇把摺扇合上,朝他這個方向遙遙點了一下,然後轉身進了大門。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李翊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識地摸到了腰間的銅鈴。
銅鈴是涼的,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周伯也看到了這一幕。他走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他看見你了?”
“不知道。”
“那——”周伯斟酌了一下措辭,“咱們還查嗎?”
李翊把目光從韋家大門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竹竿。
竹竿還是那根竹竿。三截竹管,桐油浸過,刻度是燒紅的鐵釘烙上去的。
水不會騙人。
這六個字,是他前世導師教給他的最後一課。畢業那年,導師在黃河邊上,指著滾滾的泥漿水,對他說:“李翊,記住,數據可以造假,模型可以造假,隻有水不會造假。你給水什麼條件,水就給你什麼結果。一絲一毫,都不會騙你。”
那時候導師還不知道自己的學生三個月後就會穿越到另一個時空。
但這句話,李翊一直記著。
在這個冇有計算機、冇有數學模型、冇有流體力學實驗室的世界裡,這是他唯一能確定的東西。
“查。”
他把銅鈴掛回腰間。
“查到底。”
這天下午,李翊回到河渠署班房的時候,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他放的。
一個油紙包,巴掌大小,用麻繩捆著,打的是活結。紙包上壓著一片竹簡,竹簡上刻著四個字:
“適可而止。”
字跡工整,是練過帖的人寫的。不是鄉下賬房先生能寫出來的字。
李翊把油紙包打開。
裡麵是一錠銀子。成色極好,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大約有十兩。
他這輩子——不對,是這具身體的這輩子——加上前世,第一次見到有人用十兩銀子,買他一個“適可而止”。
他把銀錠翻過來,底部有鑄印。
不是官銀。是私家銀鋪打的,鑄的是一朵蓮花和兩個字:韋記。
李翊把銀子放回油紙包,重新捆好。然後他坐下來,把今天畫的蓄水池位置圖攤開,壓在油紙包下麵。
開始寫今天的巡查記錄。
筆落在紙上,沙沙響。窗外蟬鳴震天,空氣熱得像蒸籠。
他寫到一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個油紙包。
十兩銀子。
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三年。
韋崇出手很大方。
他把筆蘸滿墨,繼續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