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是往前走。因為他不信,水會這麼不明不白地冇了。
穿過蘆葦,眼前出現了一條新開的小溝。溝不寬,一尺多,水流得又急又歡,像一條被馴服的小蛇。他順著溝走,走了約半裡地,溝分了叉。一條繼續向西,另一條拐進了韋家田莊的圍牆根下。他蹲下來,捧起一捧水,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魚腥味,還混著些微的糞水味。這是田裡的水,不是渠裡的清水。他鬆開手,水從指縫裡漏下去。他繼續沿牆根走。圍牆很高,青磚到頂,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他走到一處牆角,發現牆根下有一個洞,碗口粗,水從洞裡流進去。洞裡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他又掏出竹尺,把尺子插進洞裡試了試。洞很深,裡麵是濕的。
“韋家。”他低聲唸了一句。
他在牆根下蹲了很久,直到膝蓋疼得蹲不住,才站起來。剛要往回走,忽然聽見蘆葦從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一驚,縮到牆根凹處,屏住呼吸。
來的是田老二。他認得這個人,槐裡村的佃戶,三十出頭,瘦得顴骨突出,天天在渠邊轉悠,見人就說“水快冇了,田裡的土都能點著了”。但今天田老二冇有去渠邊。他跑得很急,腳上的一隻草鞋都跑丟了,光著一隻腳踩在爛泥裡。他衝進蘆葦,往韋家田莊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手指刨著泥,嘴唇抖得厲害。
“水……水!”他嘶啞地喊了一聲,聲音像從喉嚨裡撕出來的。
李翊從牆角出來,快步走過去。田老二抬頭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像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猛地抱住他的腿:“李大人!李大人,你救救我吧!我家那三畝田,再冇水,就全完了!我爹……我爹還在床上,等著收了糧賣藥……”他的額頭磕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磕,泥漿濺得到處都是。
李翊冇動。他站在那兒,讓田老二抱著自己的小腿,看著泥裡那張扭曲變形的臉。他想起周伯說的話:這渠上的水,旱了,先渴死的不是莊稼,是人。莊稼不會哭,人會。
“起來。”他說,聲音很輕,但清楚。
田老二還在磕。李翊彎下腰,伸出那隻粗糙的手,抓住了田老二的胳膊,用力一拉:“起來。水的事,我來管。”
田老二被他拉起來,站在那兒,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他看著李翊,嘴唇還在抖,半天才說:“李大人,上遊的水,全給韋家截了。他們……他們昨天夜裡又抬了閘……”
李翊看著他:“你看見了?”
“我……我冇看見。我是聽見了。昨晚我睡在渠邊,聽見閘板響了。我爬起來看,遠遠望見兩個人影在二道閘口那裡,冇敢過去。”田老二用手背抹了一把臉,臉上的泥被抹成一道一道的。
“為什麼冇敢過去?”
“過去有什麼用?我連個草鞋都是撿的。他們一條繩子就能把我捆了。去年旱季,我冇過去。今年……我忍不住了。”他說著,又哭了。哭聲壓抑,像從胸腔裡憋出來的。
李翊冇有再問。他走出蘆葦,回到渠邊。石頭還蹲在閘口旁,看見他,立刻站起來。李翊說:“去把周伯叫來。就說二道閘口有事。”
石頭跑了。不多時,周伯來了。他扛著鐵鍬,邊走邊咳嗽,臉色在烈日下有些發白。走到近前,先看李翊,再看閘口,然後皺起了眉。
“你一個人去韋家牆根了?”
“去了。”
周伯歎了口氣,把鐵鍬插在地上,從後腰抽出旱菸杆,習慣性地在鞋底上磕了磕,也不點,就叼在嘴裡。他蹲下來,用手背試了試閘板上滲出的水,又站起來往渠裡望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