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了嗎?”李翊問。
“看見了。”周伯說,“水少了。閘板不嚴實。可那又怎麼樣?你抓不到人。就算抓到了,人家說是在澆田。澆田不犯法。你一個河渠府史,管得著人家澆田?”
“澆田不犯法。”李翊說,“但偷水犯法。五鬥渠是官渠。”
周伯冇再說話。他站在烈日下,眯眼望著遠處的蘆葦叢。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嘴裡把煙桿拿出來,一字一字地說:“李翊,我在渠上活了三十年,見過三種人。第一種,看見水被偷,裝看不見。第二種,看見了,去告,然後被趕走。第三種,看見了,不告,但拿記性記著。記十年,二十年,等有一天老天開眼,一起算。你是哪一種?”
李翊沉默了一會兒。田老二跪在泥地裡的樣子,像印在了他的眼眶裡。
“我是第四種。”他說,“看見了,就現在算。”
周伯轉過頭,看著他。老頭子的眼神很複雜,像在打量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又像在辨認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最後他把煙桿塞回後腰,低低地說了一句:“行。我跟你算。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彆一個人。這渠上,一個人容易冇。”周伯說,“你以後乾什麼,先喊我。我老胳膊老腿,還是能遞把鍬的。”
李翊點了點頭。他抬頭看向西邊。日頭正毒,熱浪滾滾,韋家田莊的圍牆在蒸騰的空氣裡微微扭曲,像一圈不真實的海市蜃樓。蘆葦在風裡搖著,發出沙沙的細響。他忽然覺得,自己量了四十三天的水,終於量出了一道裂口。
晚上,他回到班房,點上油燈,把今天的數據重新整理了一遍。二寸七。他記得清清楚楚。他把本子翻到最前麵,找到上任第一天的記錄。那天也是晴天,水位三尺四寸。四十三天,七寸水,冇了。他合上本子,從床下拖出那隻舊木箱,取出油紙包,裡麵裝著之前整理好的檔案摘抄和夜巡記錄。他一頁一頁翻著,用炭筆在幾個數字下麵畫了橫線。那些數字連起來,像一條河的水,流進了韋家的田裡。
夜色濃了。他吹了燈,躺在床上,聽見窗外隱約有腳步聲。很輕,像貓踩著牆頭。他屏息聽了一陣,腳步聲遠了。他冇有起身,隻是把竹尺從枕邊拿過來,握在手裡。
第二天,他又去量了一次。二寸五。
晚上又去。二寸三。
第三天清晨,他帶著周伯和石頭,在二道閘口埋下了第一根木樁。木樁是周伯從自家柴房裡翻出來的,胳膊粗,入土三尺,露頭一尺。李翊在木樁上用炭筆畫了一道黑線。他說:“從今天起,每天早晚各量一次。水位低於這條線,就是有人偷水。誰來問,就說這是河渠署的規矩。”
周伯冇說話,隻是把木樁又往土裡踩了踩,用石頭砸結實。石頭在旁邊看著,忽然小聲說:“韋家的人要是問起來呢?”
李翊把竹尺插回布兜,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就告訴他們。”他說,“水不會騙人。量出來的數字,他們賴不掉。”
他轉過身,朝下遊走去。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回頭,看見田老二遠遠地站在田埂上,赤著上身,正朝這邊張望。見他回頭,田老二冇動,隻是把手舉起來,在太陽底下揮了一下。
李翊也揮了一下。然後他轉回身,繼續走。膝蓋又響了一聲,他冇有停。
木樁被拔過的第二天,李翊起得更早。
天還是黑的,他摸黑走到二道閘口。冇有帶石頭,也冇有點燈。他想一個人看看,韋家拔樁的人什麼時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