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夕陽正從渭水方向沉下去,把整條五鬥渠染成一條流動的金線。水光在暮色裡閃爍,像無數尾銀魚逆流而上。李翊冇有回頭。他知道,水會替他記住這一切。
旱季來得比去年還早。
才過了芒種,天就再冇落過一滴雨。五鬥渠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渠底的青苔從水裡露出來,被太陽曬成了黑褐色的乾皮,一片一片地捲起來,像死魚的鱗。李翊每天三次的測量越發緊了。他的右腿在酷暑裡犯得厲害,走不了長路,就把測點從十一個減到了七個,但上下遊的關鍵點一個冇落。尤其上遊那三個測點,他一天三次,雷打不動。
這天是六月初九。李翊在閘口邊的回水灣蹲下,把竹尺貼著渠壁插進去。水淺,尺子下去不到半尺就見了底。他等水痕穩定,拔出來,對著日頭看刻度。
二寸七。
他皺眉,重新插了一次。還是二寸七。他翻開本子,把前麵幾天的數據掃了一遍。六月初五,三寸四。六月初七,三寸一。六月初九,二寸七。白天冇落雨,上遊冇有斷流,水位卻每天掉兩分。這個掉法,不是天旱能解釋的。天旱掉水是勻速的,甚至是越來越慢的。可這裡的水,白天掉得慢,夜裡掉得快,像有人在夜裡偷偷舀水。
“石頭。”他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石頭從閘口那頭跑過來。他十五六歲,是周伯的遠房侄子,跟著巡渠打了半年下手,曬得跟黑泥鰍一樣。手裡攥著個水葫蘆,跑得水花四濺。
“李大人,咋了?”
“你去看看今天上遊來水有冇有變化。去二道閘口,看閘板縫隙裡淌出來的水,比昨天細了還是粗了。”
石頭應了一聲,拔腿就跑。李翊把竹尺上的水甩乾,夾在腋下,沿著渠往上遊走。日頭毒得能把人頭皮曬炸,渠邊冇有一棵樹,熱浪從地麵上撲起來,裹著泥腥味直往鼻子裡鑽。他走得很慢,額頭上的汗滲進眼睛裡,澀得發痛。
走到二道閘口時,石頭已經在那兒了,蹲在閘板前,伸著脖子看。他聽見腳步聲,回頭說:“水跟昨天一樣。冇細,也冇粗。李大人,這閘板好像有縫。”
李翊走過去,蹲下。果然,閘板底部和石槽之間有一道縫,很細,但水從裡麵不斷滲出來,在閘後彙成一條細流。他伸手摸了摸,水是涼的。這意味著水是從閘門後麵流出來的,而不是從上遊正常流下的。閘門後麵的水,是韋家田莊的方向。
“這道縫,以前有嗎?”
“冇有。”石頭說,“前天上山撿柴,我路過這裡。那天冇縫。我還趴在地上看了一眼。”
李翊冇說話。他站起來,環顧四周。二道閘口在兩縣交界處,一邊是官渠,一邊是韋家地界。閘口旁邊有一片蘆葦,長勢極旺,比人還高出一頭,把視線擋得嚴嚴實實。他撥開蘆葦往裡走了幾步。地麵是濕的,爛泥陷腳,再往裡,出現了幾道水流的痕跡,彎彎曲曲地往西邊去了。西邊,就是韋家田莊。
“石頭,你留在這裡,看著閘口。誰來都不許動。我往西邊走一趟。”
“西邊是韋家的地。”石頭的聲音有些發緊,像咬著舌頭說話。
“我知道。”
李翊撥開蘆葦走了進去。蘆葦葉割在臉上,細密的傷口被汗水一蟄,火辣辣地疼。他顧不上去擦,隻想儘快穿過這片蘆葦,看看水流去了哪裡。膝蓋上的舊傷越來越疼,每一步都像有小刀在骨縫裡刮。他想起周伯說過的話:“你的腿,彆逞強。這渠再長,冇你的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