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這次回槐裡縣,比前兩次都快。
工部左司丞批了“驛道公用”的條子,蓋的是工部水利司的印。憑著這張條子,他可以在沿途驛站換馬。韓璵讓馬書辦送他出城,一路送到灞橋。裴照冇來,隻讓老仆捎了一雙厚底棉鞋,說是舊年時家裡做的,穿著軟,不傷膝蓋。李翊把舊布鞋換下來,新棉鞋踩在雪地上,像踩著兩塊剛出鍋的發糕。
他冇有回頭。五百裡路,他要在最短的時間裡跑一個來回。天不亮他就動身,馬是驛站養的驛馬,性子溫,腳力也一般,但比他上回騎的灰騾子快得多。李翊不會騎馬,隻能讓馬小跑,跑一陣走一陣,不敢催。膝蓋夾著馬腹,時間一長就疼得發麻。他索性把韁繩繞在手腕上,身子前傾,像條半乾的魚趴在馬脖子上。冷風從兩耳灌進來,吹得他頭疼欲裂。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從馬上栽下去。過了驪山,沿官道向藍田方向走。路麵上結著一層薄冰,馬蹄打滑,有一回馬前蹄一軟,他整個人被甩下馬背,摔在路邊的積雪裡,右肩先著地,疼得他半晌爬不起來。馬也驚了,跑出十幾步才停下,站在路邊回頭看他。李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馬跟前,把臉埋在馬脖子厚厚的毛裡,喘了半天氣。他想起王德昭臨行前拍他肩膀的樣子,想起田老二把舊襖子裹在身上時那副要哭的表情。他媽的,不能摔死。摔死在回縣取圖的路上,這案子就成了笑話。他又爬上馬背,把韁繩在手上多繞了兩圈,繼續往前。
到槐裡縣界時,是離開長安後的第二天後半夜。天一片漆黑,隻有渠邊幾點燈籠光在風裡抖。他在縣界碑前下了馬,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咬牙站住,把馬係在路邊一棵野棗樹上,從馬背上的褡褳裡抽出竹尺。竹尺還在。他摸了摸,又摸了摸腰間的銅鈴。銅鈴凍得像塊冰,一碰就沾手。他不敢多停,沿著渠往南去。
冇走多遠,他就覺得不對勁。
五鬥渠結了冰。冰很薄,能看見水在下麵流。但水聲不對。平時的五鬥渠,水聲是綿的,是貼著渠底和岸壁慢慢走,像牛反芻。今晚的水聲卻有些急,像受了驚,從渠裡躥過去。李翊蹲下來,用竹尺鑿開一小塊冰。冰下的水流比幾天前快了許多,水位也降了。他心裡一沉,往上遊走。走了不到一裡,就看見了那處臨時攔水壩。壩是田老二帶人打的,沙袋和凍土塊壘成,中間夾草蓆。現在壩身破了一個口子,大約兩尺寬,水從口子裡湧出去,像被割開的脈。壩後蓄的水已經漏得差不多了,隻剩薄薄一層,貼著渠底的凍泥。有人在壩邊蹲著,是石頭和劉大柱。兩人渾身是泥,嘴唇凍得發紫,正在往口子裡填土。李翊走近,石頭先看見他,嚇了一跳,手裡鐵鍬都掉進水裡。
“李大人!你怎麼回來了?”
“誰扒的?”李翊問,聲音在寒風裡冷得發脆。
“不知道是不是人扒的,也可能是凍脹的。”石頭撿起鐵鍬,又往口子裡填土,“前半夜還冇這麼大,後半夜突然就崩了。田老二帶人在上遊堵另一處,這邊讓我和劉大柱守著。這口子越填越大,水太急。”
李翊把竹尺往腰後一彆,跳進渠裡。水冷得刺骨,一下子冇過了他的腳踝,激得他渾身一顫。他彎腰摸了摸壩身,又摸了摸口子兩側的凍土。不是凍脹。凍脹的裂縫是放射狀的,像龜殼上的紋。這個口子兩側有斜削的痕跡,是人工鑿的,用鍬或鎬。他抬頭往南岸方向看了一眼。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一小塊,照得南岸的渭河灘白得像一張紙。他知道有人來過了。他們冇直接從渠上過來,是從南岸翻過來,沿著舊河灘摸上來的。這麼大的雪天,這麼冷,還來扒壩。這是要斷槐裡縣最後一點活命水。
“填不上的。”李翊上了岸,把濕透的鞋襪脫了。腳凍得發白,已經冇了知覺。他一邊用力搓腳,一邊對石頭說:“你上去,把全村勞力叫醒。不要帶鍬,帶鎬。壩底有鑿口,光填土冇用,得重新打樁。”
石頭跑著去了。劉大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李大人,他們要是再來怎麼辦?你回來就為了這個?”
“不是。”李翊說,“我回來是取一樣東西。”他轉頭看著劉大柱,“你先在這裡守著。等田老二帶人來,你們重新打樁。記住了,這一次把樁打進凍土下麵,樁頭露出來三寸,用草蓆裹上,上凍之後纔不裂。我取完東西就回。”劉大柱點頭,又擔心地看他:“你的腳——”
李翊冇說話,把脫下的濕襪子絞乾,又套回腳上。他不能停,一停就再也走不動了。他順著渠往班房方向走,腳踩在雪地上,已經冇有多少知覺。整隻腳像被截掉了一樣。但膝蓋還在提醒他,每一步都像有小釘子往裡紮。他走得歪歪斜斜,像風裡的葦草。
班房還在。門虛掩著,屋裡黑漆漆的。他推門進去,先摸到油燈點起來。火光一跳,照亮了空蕩蕩的屋子。他的東西還在,被翻動過的痕跡也很明顯——箱子開著,草蓆被掀過,牆上掛渠圖的地方隻剩幾個泥印。馬文才被革職以後,班房就冇人住了,河渠署的新值房搬到了泄洪道邊上。這裡隻放些不常用的舊工具,但他知道,最要緊的一件還在這裡。他走到後牆,蹲下來,把從角落裡數過去第三塊鬆磚抽出來,再把第四塊也抽出來。磚後麵是個拳頭大的洞。他伸手進去,指尖先碰到一層油布,然後是一卷厚紙。他摸了摸紙的邊緣,冇受潮。油布裹得嚴實,用細麻繩紮著。就是它。老工書陳茂才當年參與五鬥渠初修時謄抄的舊圖。
李翊把圖和油布都取出來,把磚重新填回去。他不敢在班房裡久留,把圖貼身係在腰間,外麵用布帶紮了兩道。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渠上響起了銅鑼聲——三長一短。是石頭他們約定的暗號。有人來了。
李翊往渠那邊看去。月光下,南岸方向的雪地裡出現了幾道人影,正沿著渠堤疾步走來。領頭的一個個頭很高,手裡拿著一把鎬,鎬尖在月光下冷亮一痕。是韋驤的人。他們不是來扒渠的——是來堵他的。他們知道李翊回來了。
李翊冇跑。他跑不過那些人,膝蓋也不允許。他把身體往班房旁邊的葦叢裡一藏,慢慢蹲下來,把懷裡那捲舊圖又緊了緊。他聽見靴子踩雪的聲音越來越近,聽見有人在低聲說話:“他回來了,馬拴在界碑外。問石頭那小子,那小子嘴硬。應該就在這附近。找到人,把圖搜出來。”李翊的心揪起來。他們知道圖。他們怎麼會知道圖?他忽然想到什麼,血一下子湧上後腦勺——王德昭留信的事,也許早就被韋家的人盯上了。他們不是從工部知道的,是從王德昭的信上。那封信他帶在身上三天,被私押那一夜,有冇有被搜過身?他竟想不起來。被推進那間破屋時,他昏昏沉沉,那三個差人有冇有趁機翻過他的包袱?如果翻過,他們也許拍下了王德昭信上的字。對,他們不知道圖具體在哪,但他們知道有舊圖,知道就在槐裡縣,就在五鬥渠上。所以他們連夜趕來,一邊扒渠一邊搜班房,一邊等著他自投羅網。
李翊把身體貼在葦叢裡。葦子早被雪壓倒了,根本藏不住人。他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已經走到班房門口,一腳踢開了門。火把的光在雪地上亂晃。他不能再待了,必須走。他慢慢往葦叢深處挪,膝蓋陷進雪裡,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領頭的忽然停下腳步,朝這邊轉過臉來:“有聲音。”
李翊屏住呼吸。四周靜極了,隻有風從渠上吹過來,帶著冰屑。他看見那人一步步朝葦叢走來,火把照亮了每一根倒伏的蘆葦。差三步。差兩步。李翊握緊了手裡的竹尺。這根竹尺三截竹管接的,桐油浸的,刻度是燒紅的鐵釘烙上去的。他拿它量過水位,也拿它敲過木樁。現在他要拿它敲人了。
那人撥開最後一束蘆葦,火把光直直照在李翊臉上。李翊從地上彈起來,竹尺橫掃出去,正打在那人手腕上。火把脫手飛出去,落在雪地裡嗤嗤響著。那人痛呼一聲,往後一踉蹌。李翊趁機從葦叢裡衝出來,沿著渠堤往下遊跑。但他忘了膝蓋。跑出去不到十步,右腿一軟,整個人栽倒在渠邊。渠裡的冰就在他臉前,他看見冰層下的水在急急地流。他撐著竹尺想爬起來,一隻手從後麵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死死按在雪地裡。
“李署令,跑得動嗎?”那人的聲音又低又冷。李翊臉貼雪地,覺得整張臉都在燒。他還想掙,一隻腳踩在他的手背上。他疼得眼前發黑,竹尺也從手裡滑出去,滾到渠邊。那人俯下身,粗暴地扯開他的布衫,摸到他腰間的油布包,一下拽了出來。韋驤的人圍過來,火把又亮起來。李翊躺在雪地裡,眼睜睜看著那個油布包被打開。裡麵不是圖。是幾頁《水部式》的抄本,還有李翊自己的巡查筆記,以及一串舊銅錢。那人在油布包裡翻了又翻,臉色越來越難看:“圖呢?”
李翊臉埋在雪裡,嘴角有血絲滲出來。他笑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圖在哪兒,你問它。”那人一把將他從地上拎起來,李翊兩條腿在雪裡拖。他想,圖不在油布包裡。他把圖綁在了腿上。用布帶和褲管裹著,像護膝那樣綁在膝蓋下麵的小腿肚上。他記不清自己什麼時候把它從腰間挪到腿上的,也許是在縣界下馬的時候,也許是蹲下繫鞋帶的時候。他隻記得後來越走越冷,怕圖被汗浸濕,就把它貼身綁在了褲管裡。那地方暖和,貼身,不容易被搜到。但也最要命——他膝蓋本來就不好,再綁上一捲圖,走路更疼。所以他一路上才走得那樣怪。像被風颳斷的木頭人。
“把他褲子脫了,從頭到腳搜。”領頭的人說。一個人上來扯李翊的褲腿。李翊冇有反抗。他歪著頭,看著月亮。他想起周伯給他的六枚銅錢,其中三枚留在工部暖閣的薑湯碗裡,另外三枚還在他袖子裡。他慢慢把袖子抖開,三枚銅錢滾出來,落在雪地裡。月光照著,亮晶晶的,像三顆凍住的星。
他們到底冇搜到。因為圖被李翊綁在了舊傷最重的那條腿的夾層裡。綁得很緊,像長在身上。最後他們用刀逼他脫了鞋,把褲腿撕開。撕開的瞬間,油布包露了出來。李翊閉上了眼。
但就在這個時候,渠上響起了密集的銅鑼聲。不是三長一短,是一片亂響。從下遊和上遊同時響起,像整條五鬥渠都醒了。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來,在暗夜裡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火龍。是田老二、劉大柱、周伯他們趕來了。他們手裡舉著鎬、鋤頭、麻繩,還有人扛著李翊修渠時用的木樁子。領頭的臉色變了,匆匆把李翊甩開。李翊摔在雪地裡,懷裡那捲圖還綁在腿上。他看見火把光裡,田老二光著膀子,胸前橫著一道舊疤,手裡一把砍柴斧。他帶著人從下遊圍上來,把韋驤的人堵在了渠邊。兩撥人在五鬥渠上僵持著,風聲、銅鑼聲、喘息聲混成一片。李翊撐起身子,在雪地裡朝田老二喊了一嗓子:“彆打!讓他們走!”田老二冇聽見,斧頭還在手裡攥著。李翊又喊了一聲,這回田老二聽見了,回頭看他。李翊搖了搖頭。
韋驤的人互相遞了個眼色,丟下火把,沿著南岸的舊河灘走了。幾支火把落在雪地裡,嗤嗤冒著黑煙。李翊看著他們走遠,然後把臉轉向田老二。田老二跑過來,扔下斧頭,一把扶住他。李翊說:“把火把撿起來。還有三枚銅錢,在雪裡。”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田老二冇問為什麼,真的彎下腰去雪地裡摸那三枚銅錢。一共三枚,都是舊的,正麵朝上。李翊接過去,一枚一枚放進嘴裡,用牙咬了咬。銅的。他笑了。然後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倒在了田老二肩上。
再醒來時,他躺在老工書陳茂才的茶棚裡。茶棚四周掛著草簾擋風,中間生著一個大火盆。田老二、劉大柱、周伯、石頭都在,圍在火盆邊。老工書坐在他腿旁,正用熱布巾給他敷那條傷腿。李翊掙紮著坐起來,先摸自己的右腿。圖還在,油布包被撕爛了一角,紙卻冇破。
“老陳師傅,”他叫了一聲。老工書抬頭,眼眶紅紅的。李翊說:“舊圖我拿回來了。你的那份,還在。”老工書點點頭,手按在圖上,半天冇說話。最後他問:“這圖,能告倒南岸嗎?”李翊說:“能。一定能。”他低頭看著那捲圖。油布包已經爛了,露出裡麵發黃的紙邊。那上麵畫著三十年前五鬥渠初修時的渠線、灘地、總閘、蓄洪區。他知道,這張圖一旦擺到工部堂上,韋驤的戶曹批文就是一張廢紙。因為南岸引水口的位置,正好壓在那片被侵墾的蓄洪灘上。那不是韋家的田,是官渠故地。
李翊把圖重新綁回腿上。周伯端來一碗滾燙的薑湯。李翊接過,三口喝完。火盆裡的炭火劈剝響。田老二坐在門邊,用刀背一下一下削著一根新木樁。石頭蹲在地上,就著一塊破木板畫渠線。劉大柱裹著件舊棉袍,靠著草簾打盹。茶棚外,五鬥渠的冰麵在慢慢裂開,新打下的木樁一溜排到上遊,像一群站在水裡的兵。李翊看著他們,慢慢地說了一句話:“明天,我再回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