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再入長安,是十天之後。
傷腿在馬背上顛了一路,到灞橋時已經腫得脫不下靴子。馬書辦在橋頭接他,一見他的臉色就慌了,要叫車。李翊擺了擺手,自己從馬上溜下來,右腿落地時像踩在一蓬亂針上,但他硬是站住了。馬書辦要扶,他搖搖頭,一瘸一拐地往城裡走。舊圖就綁在那條傷腿上,像綁著一塊燒紅的鐵。每一步都在提醒他:這東西能扳倒韋驤,也能讓他這輩子再站不起來。他選了前者,後者他認了。
工部已經等了他六天。
韓璵天天派人去城門口問,裴照也遞了兩次信回槐裡縣,但都石沉大海。左司丞甚至動了派人去接的念頭。李翊回城的訊息傳到工部時,韓璵正在和裴照議事,兩人同時站起來。韓璵說:“去司水樓。調檔的手令我已經拿到了。”裴照說:“先讓他歇一歇。他的腿——”韓璵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兩個人都知道,李翊不會歇。這個人就是爬也會爬進工部大堂。
當天午後,工部水利司內堂。
左司丞坐於上首,工曹主事韓璵、水利司郎中林端、刑曹徐錄事分列兩旁。門外,幾個工部差役按刀肅立。李翊被馬書辦攙進來的時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的青布衫破了三個口子,袖口被什麼東西撕去半截,露出裡麵棉絮。臉上有凍傷,顴骨上結著一塊暗紅色的痂,像貼在臉上的半片枯葉。隻有那根竹尺還插在背後,擦得乾乾淨淨。左司丞讓他坐。他謝了,冇坐。他走到堂中,把舊圖從傷腿上解下來,雙手托著,呈到左司丞案前。
“五鬥渠初修舊圖,槐裡縣河渠署令李翊,取來了。”
左司丞接過去,慢慢展開。圖紙發黃髮脆,摺痕處裂了幾道細口子,但線條依然清晰。五鬥渠初修於永徽三年,圖上畫著渭水北曲段的舊河道、總閘位置、渠線走向,以及一大片標註為“蓄洪灘”的區域。那片灘地,正在今日南岸韋驤要開引水口的位置上。左司丞把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圖平鋪在案上,抬頭看向韓璵:“你是工曹的老人,可知道這圖為何會流到河渠署?”韓璵道:“當年五鬥渠初修,工曹曾派員督工,陳茂才便在那批人裡。他謄抄了一份舊圖留檔,後來幾經輾轉,歸了河渠署。此事工曹舊檔可查,有抄錄記錄為憑。”左司丞點頭,又望向刑曹徐錄事:“徐錄事,此案當初戶曹覈準時,可有此圖備案?”徐錄事翻了一下卷宗,道:“無。戶曹覈準南岸引水口時,隻用了一份田莊魚鱗冊,圖上無‘蓄洪灘’,南岸那片地已劃爲民田。”左司丞手指在舊圖上的“蓄洪灘”三字上按了按,慢慢說:“舊圖在此。三十年前的蓄洪灘,後來成了杜陵韋氏的田。那這田——”他頓了頓,“是不是從官渠故地上侵出來的,一查便知。”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靴聲。一個穿綠袍的官員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戶曹書吏。李翊認得他。不是抓他的人,但那天在戶曹堂下,他見過此人一麵。綠袍官朝左司丞施了一禮,道:“左大人,戶曹接到工部勘驗令後,已經暫停了南岸工役。今日聽說工部調出舊圖,戶曹派下官來問一句:此圖來源是否可靠?若係偽圖,工部可不能據此定田。”
左司丞抬了抬眼皮:“曾主事,你來得正好。這圖是不是偽圖,驗一驗便知。林郎中,把工部庫房裡的舊檔拿出來。”林端起身出門,不多時抱來一隻長條形木匣。匣上刻著“永徽三年五鬥渠初修圖檔”幾個字,漆色斑駁。左司丞親自開匣,取出另一卷舊圖,與李翊帶來的圖並排鋪開。兩圖幾乎一模一樣。隻是工部庫檔的那份鈐著工部大印,紙質更厚,儲存更完好;李翊帶回的那份是當年陳茂才的手抄本,紙薄,墨淡,但渠線、閘位、灘界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