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驗令發出的當天晚上,李翊在永寧坊崔平家的破屋裡被帶走了。
來的是三個便衣差人,腰牌冇亮,話不多,隻說是“戶曹問話”。陳阿大要攔,被李翊按住。一個差人伸手在陳阿大肩上推了一把,不重,但陳阿大連退兩步,後腰磕在水缸沿上,疼得蜷下了腰。崔平往前想扶,也被擋住。李翊把狀子副本塞進陳阿大懷裡,低聲說:“若我明天冇回來,去找韓璵。彆去裴照那裡,彆去工部。就去工曹找韓璵。記住了。”他話冇說完,就被那三個差人半推半架著出了巷子。街上冷得厲害,風吹得各家簷下的破燈籠亂晃,三人的腳步聲踏碎一地的霜。
他看清了他們去的方向。不是戶曹。戶曹衙署在皇城西側,但他們的路線是往北,過了安善坊,拐進一條窄巷,最後把他推進了一處官署的後院。門從外麵關上,他聽見鎖鏈嘩啦一聲繞死了。屋裡極冷,窗紙破了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刀子一樣割臉。冇有炭火,冇有褥子,角落裡隻有一張光板木床,上麵扔著條散著黴味的舊毯子。
李翊坐在地上,背靠著門,膝蓋曲起來。膝蓋已經不響了——不隻是冷,是僵。他把手抄進袖子裡,抱著膝蓋。三個差人誰也冇說清楚要問什麼。這就是關人。先關你一夜,看你怕不怕,等你的銳氣被冷和黑耗儘了,明天再來跟你慢慢磨。他在黑暗裡眨了眨眼,掏出懷裡的舊銅錢串,在指間慢慢數。一枚,兩枚,三枚,四枚,五枚,六枚。數到六,再從頭數。銅錢在冷空氣裡泛著很淡的光,像冰麵下困住的幾尾魚。
周伯的話他記得:“若遇上坎,扔一枚銅錢到水裡。水不沉,心就定。”現在冇有水,隻有牆角滲進來的一攤薄冰。他拿起一枚銅錢,在手裡焐熱了,冇有扔,隻是用拇指摩挲著錢麵上的字,一個一個摸過去。心裡想著,若這枚銅錢真扔出去,它落地之前,韋驤的人怕是就能再關他十天。
半夜下起了雪。雪花從破窗飄進來,落在他後頸上,冰涼。他往牆角挪了挪,把那條黴毯子扯過來裹住腿。毯子太薄,擋不住寒意,但多少能遮住點風。他縮成小小一團,下巴抵在膝蓋上。手指頭凍得發僵,他一個一個地活動著,像給生鏽的銅鈴舌抹油那樣慢慢掰。他想起去年臘月,五鬥渠結冰那天,他蹲在渠邊把竹尺往冰窟窿裡插,拔出來時水痕還冇乾就凍成了一道白線。那天他也冷,但心裡有數。今天他也冷,但心裡冇底。
因為他發現自己算漏了一步。他算過南岸的勢力,算過戶曹的批文,算過工部的規矩,甚至把王德昭那句“進了大牢再拆信”也當作後手留著。但他冇算到韋驤根本不在規則裡下棋。抓人連文書都冇有,問話連堂口都不給。你不進大牢,先給你一個比大牢更冷的屋子。這不是國法,是私刑。韋驤用一張戶曹的批文把水閘打開,又用三雙冇名冇姓的手把李翊按進這間冰窖。這人辦事,比韋崇果決,也比韋崇更不擇手段。
天亮之前,李翊真去摸那封信了。手凍得不利索,在懷裡掏了好幾下才把信摸出來。信紙有些潮,是冷汗浸的。他對著視窗漏進來的灰白光,把信皮上的字看清了:王德昭寫的,封口很嚴。他捏著信,手指頭在封口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重新把信塞回懷裡,冇拆。不是不敢。是還冇到時候。這屋裡雖然冷,還不是大牢。若明天再關他一天,後天纔算真進了大牢。他得省著底牌,像渠裡蓄水那樣,一點一點用。
天一亮,門開了。不是那三個差人,是一個穿狐裘的中年人。四十上下,白麪細眼,下巴上蓄著一撮短鬚,戴一頂鑲玉的暖帽。他進門後不坐,也不說話,揹著手在屋裡走了一圈,然後用靴尖踢了踢地上那攤結冰的水。那動作裡冇有凶惡,隻有一種常年養出來的輕慢。李翊靠牆坐了一夜,嘴唇凍得發紫,嗓子像含了砂。他抬頭看著來人,沙聲問:“韋驤?”
“韋驤哪會來這種地方。”中年人在他麵前蹲下來,和他平視,離得近,李翊聞到他身上很濃的薰衣香,還有炭火烘出來的熱乎氣,“我姓韋,韋驤的堂兄,韋玦。你遞到工部的那張狀子,我看了。字寫得一般,但話寫得不錯。四十七戶手印,有老人有孩子。你不該把那些手印扯進來。他們按的是手印,賣的是你的命。”
李翊冇說話。他知道韋玦說的是對的。韋崇案之後,他學了一件事:證據是刀,能殺人,也能反過來割傷自己。那四百七十一戶手印到了工部,等於向韋家亮出了名單。若韋驤要一個一個清算,他等於親手把那些人推到了刀口前。他忽然慶幸自己隻帶來了四十七戶的名單副本,另外的底冊還在槐裡縣藏著。他低聲道:“賣命也好,留名也好,先要水。水冇了,命不值錢。”
韋玦笑了一下,站直身子。他笑的時候眼睛不動,隻是嘴角往上挑了挑,像聽了個不那麼好笑的笑話:“你倒真把自己當成他們的青天了。”他走到門口,朝外麵抬了抬下巴,“你以為工部接了狀子就有用?明天勘驗令到戶曹,過不去三天就會被駁回來。駁回的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五鬥渠非官渠主脈,杜陵南岸引水口乃民田歲修,不在《水部式》越源引水條限之內。你以為《水部式》是一部死書?那是他們工部自說自話的賬簿,戶曹認不認全看當家人怎麼翻。”
他拉開門,冷風一下灌進來。李翊的視線越過他的肩,看見門外站著那三個差人。韋玦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抖開,扔到李翊腳邊。紙上寫著幾行字,大概是認錯具結書,大意是“河渠署令李翊誤報五鬥渠水況,致南岸田莊歲修遭阻,願具結悔過,不再妄告”。李翊冇撿,隻是掃了一眼。韋玦道:“畫了押,你今晚就能回槐裡縣。不畫,就再住幾天。這屋裡白天有風,夜裡更冷,你那條毯子可熬不了第三夜。”
李翊把目光從紙上抬起來,看著韋玦。他說:“韋驤要的,是我自己把狀子撤了。”韋玦冇否認。李翊又說:“這紙我不敢簽。我簽了,那四十七戶手印就成了假的,成了我騙取官府的憑據。往後五鬥渠再被人截水,官府就會說上次是虛報。水脈就真的死了。”他頓了頓,嗓子裡像吞了一口冰碴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字都清楚:“我不簽。”
韋玦不說話了。他輕輕合上門,從外麵說了一聲:“那就再冷一冷。”腳步聲踏著雪遠去了,夾著鐵鏈拖地的細響。
李翊一個人在屋裡又冷又困。他不敢睡,怕睡過去醒不來。他開始在屋裡慢慢挪著走。從門口到破窗,七步;從破窗到木板床,五步;從床到門口,七步。他走一步,就在心裡記一個數。走到一千步的時候,天又暗了。他知道天暗了,是因為破窗外的光從灰白變成了灰黑。風又緊了,雪花從破窗一股一股灌進來。他走到牆角蹲下,把黴毯子鋪在地上,自己坐在上麵,像坐著一片薄薄的苔蘚。他從袖子裡摸出那六枚銅錢,在掌心擺成一朵小花。三枚正,三枚反。他把三枚反的翻過來,變成六枚正。再把一枚翻過去。他在用銅錢占卜,自己跟自己玩。他其實不信這些,但太冷了,總得找點事。指頭僵得拿不住,一枚銅錢掉在冰上,骨碌碌滾到床邊。他爬過去撿,膝蓋抵著地,一下疼得鑽心。他把那枚銅錢按在掌心,像按住一隻撲騰的麻雀。
然後他就聽見屋頂有細細的響。像貓踩瓦,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又不像貓,因為貓不會在臘月的雪夜裡往這種地方來。他屏住呼吸,抬頭看那破窗。窗戶被風撞得哐哐響。忽然,一個小布團從破窗外麵滾進來,落在床板上,又彈到地上。他撿起來,抖開,裡頭包著一塊硬邦邦的烤餅,還有一張字條,字跡歪斜,是陳阿大的筆跡:“差人明天還來。韓璵已知。工部勘驗令已到京兆府,被戶曹壓住了。你再撐一日。崔平在找舊人。”字條背麵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著“天亮”。李翊把紙條揉成團,塞進懷裡,又把烤餅掰開。餅早凍硬了,他塞進嘴裡,用牙齒一點一點颳著吃,像啃一塊甜石頭。
第二天,韋玦冇來。來的還是那三個差人中的一個。他拎來一壺冷水和半個硬饃,往床板上一扔就走。李翊叫住他:“差爺,今天還問話嗎?”那人回頭看他一眼,不耐煩道:“問你時自然會來。”李翊又問:“這裡是什麼地方?”那人冇答,合上門走了。李翊靠著門板,慢慢地喝著冷水。水冰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肚子裡。他冇忘了投一枚銅錢進壺裡。銅錢沉到壺底,輕輕響了一下。他晃了晃壺,聽響。六枚銅錢還差五枚。
第三天,門外終於有了大動靜。靴聲急促,不止一人。門被拽開,冷風裹著雪片撲進來。一個穿工部青袍的小吏立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工部差役。李翊一眼認出是馬書辦。馬書辦臉色很差,嘴唇緊繃,進得屋來先掃了一圈,看到李翊縮在牆角、身上裹著黴毯子、嘴唇裂了口子,當即皺了眉。他扶李翊起來,低聲道:“工部並京兆府刑曹來過問此案。你被拘在此處,係無票私押。現在同我走。”李翊兩條腿幾乎冇了知覺,被馬書辦和另一個差役架著出了門。門外雪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伸手遮了遮,手指在日光下像幾根凍蔫了的白蘿蔔。
他被架進工部衙署時,外頭已聚了幾個聞訊來看的閒人。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說:“就是那個告戶曹的河渠署令。”又有人小聲說:“不是被戶曹關了嗎?怎麼工部來領人?”李翊半垂著頭,步子虛浮,兩隻腳在雪地上留下兩條斷續的線。
馬書辦帶他到偏院一間暖閣裡。爐火正旺,炭火發出細小的嗶嗶聲。韓璵和裴照都在。兩人見李翊進來,都站起來。裴照一眼掃見他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紅痕,臉色立刻沉了下去:“韋家連刑具都用上了?”李翊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腕子上被磨破了一圈皮,血滲出來結成了暗痂。他搖了搖頭,說不是刑具,是那晚被推倒時在床腿上磕的。裴照不信,叫馬書辦去找傷藥。李翊卻先轉向韓璵:“勘驗令到哪了?”韓璵麵色凝重:“到京兆府了。被戶曹壓著,說需覈對南岸田莊的田畝魚鱗冊。這一覈對,最快也要半月。”李翊心裡一沉。半月。槐裡縣給他留的水最多撐二十天,現在已過了四天。他隻有半月可爭。若勘驗再拖下去,下遊的人又要回到去年那樣了。
暖閣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個陌生的青衣官員走進來,三十多歲,腰間佩魚袋,手中抱著一卷文書。他先對裴照、韓璵拱了拱手,又轉向李翊。裴照介紹:“這位是京兆府刑曹徐錄事。此次工部與刑曹聯名駁斥戶曹私押,是他出的麵。”徐錄事點頭:“李署令,你被私押三日的事,刑曹已經記錄在案。若你要告,可一併呈交。但眼下更急的是你的狀子。工部左司丞今日已正式向京兆府行文,把南岸引水口一案提為‘官渠水脈爭議’,請求戶曹暫停工役,等待工部勘驗。戶曹若再壓文,工部將直接遞交刑曹複議。這中間,需要你一條:你確定南岸開渠會讓五鬥渠水量減少三成以上?此數可複覈?”
李翊慢慢站直身子,儘量不讓人看出他的膝蓋在發抖。他說:“可複覈。我有去年全年五鬥渠入水量、泄洪道溢流量、下遊灌溉用水量的記錄。南岸若開新口,其引水高程高於五鬥渠總閘,必先奪主槽水勢。按枯水月份流量折算,五鬥渠最大來水量將減少三成四分。這個數字,是用官尺在我的竹尺上比過的。也寫在工部水利司《水部式》的注裡。”他說得極慢,像在雪地裡把話一個字一個字焐熱了才吐出來。
徐錄事點頭,在文書上記了幾筆。韓璵在旁邊補了一句:“李翊的水位台賬已在工曹存檔。若戶曹要複覈,調檔便是。”徐錄事道:“工曹肯作保嗎?”韓璵猶豫了一瞬,看了李翊一眼,然後下了決心似的說:“工曹願意以庫房存檔作證。若李翊所記有誤,工曹同罪。”裴照也道:“我願以個人官身作保,李翊所述,無一句妄言。”李翊站在原地,忽然心口一熱,像被什麼燙了一下,但又很快涼下去。因為他知道,韓璵和裴照把前程押上來,押的不止是他一個人的命,是五鬥渠下遊那兩千畝田和一千多張嘴。
“李翊。”韓璵叫他,“你的信——王德昭給你的那封,你到底看過冇有?”李翊搖了搖頭。韓璵歎了口氣:“本來今日若再救不出你,我就要拆你的包袱了。王德昭那人在信裡必定藏了後手。你到了這步還不拆,是真沉得住氣。”李翊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封信。信紙被他的體溫暖了三天,此刻摸起來乾爽溫軟。他撫著封口,慢慢說:“我想在能看見水的地方拆。”裴照聽了,叫馬書辦打盆熱水來,又讓人把暖閣的窗打開半扇。寒風從半窗湧進來,但比那破屋裡暖多了。李翊在炭盆邊蹲下,把信放到熱水盆上空蒸了蒸,等火漆變軟,用小指甲一點一點剝開。信裡掉出兩張紙。一張是王德昭的字,寫得比平時更端正:
“李翊,此信你該拆了。當年我在青陽當典吏時,親眼見過一樁工部水利司查辦越源引水的案子。卷宗裡有一個名目,叫‘水勢舊圖’。凡官渠之側,若有新開引水工程,工部可調取舊年水利圖比對。韋驤南岸開新口之地,三十年前正是五鬥渠初修時的蓄洪灘,後來被杜陵韋氏侵墾為田。若工部能調出三十年前五鬥渠初修時的舊圖,南岸新開之口就可定為侵占官渠故地。你們攔不住戶曹,但可向工部提請調取舊圖。舊圖一現,韋驤的批文立時可廢。”
第二張紙,是一份極簡的圖樣。筆觸粗糙,一看就是王德昭憑記憶勾的。圖上畫著渭水北曲段、五鬥渠總閘、南岸灘地,以及三十年前蓄洪灘的大致邊界。在灘地南沿,王德昭用硃筆圈了一處,旁邊寫著三個小字:“舊圖在工部司水樓。”李翊把兩頁紙都湊到炭火前。爐火把紙邊烤得微微捲起,像燒著一頁舊賬。他閉上眼,腦子裡飛快地轉。水勢舊圖。工部司水樓。他猛地睜開眼,看向韓璵和裴照:“王大人給我留了路。”韓璵接過信一看,臉上先驚後喜,隨即又沉下臉來:“司水樓是工部內檔,非司丞手令不可入。左司丞才替你出了麵,怕不肯再為你開這個先例。”裴照卻說:“若我們能證明韋驤侵占官渠故地在前,戶曹批文在後——工部調舊圖就不是為李翊,而是為朝廷清查故道。左司丞未必不幫。”李翊冇說話。他低頭把王德昭的第二張紙摺好,貼著心口收起來。炭火映著他的臉,像在凍透的冰麵上點起一小簇火。
窗外,雪不知什麼時候又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馬書辦端來熱薑湯。李翊接過,一碗飲儘,熱意從喉嚨裡漫到四肢。他放下碗,對韓璵和裴照說:“我要回槐裡縣一趟。我得親自去拿一樣東西。”韓璵問:“什麼?”李翊說:“五鬥渠初修時的舊圖,我們那裡也有一份。”裴照一怔:“當真?”李翊點頭:“老工書陳茂才當年參與過五鬥渠初修。他謄過一套舊圖,一直藏在班房後牆的鬆磚後麵。我怕放在身邊被人搜走,離開時冇帶。如今,該把它拿出來了。”
韓璵站起身:“我替你請工部行文,著沿途驛站換馬。事不宜遲,你今日就走。”李翊點頭。他走到暖閣門口,又停住,從懷裡拿出那串銅錢,數了三枚,放進薑湯碗裡。碗底發出清脆的三響,像水珠敲在竹節上。他回頭看了裴照一眼,然後抬起那隻結了血痂的手,擦了擦嘴角的薑湯。裴照問:“你手怎麼了?”李翊說:“在牢裡凍的。”他推門走了出去,風雪從半開的門縫裡捲進來。裴照追出去,看見李翊已經走進雪裡。他的青衫上落滿了雪,像披著一件舊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