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子跑了四天半,第五天黃昏進了長安城。
比上回快了整整六天。灰騾子累得口吐白沫,進城之後就蔫了,耷拉著耳朵,四蹄在地上拖。李翊把它牽到騾馬市,冇賣,找了一家最破的騾馬鋪寄養,給了掌櫃三文錢,說喂點草料。那騾子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拿濕乎乎的鼻子拱了一下他的手,然後被夥計牽走了。李翊立在騾馬市門口,看它拐進牲口棚,忽然覺得這騾子倒比京兆府有些人更通人情。
他理了理衣裳,往皇城方向走。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是懷裡裹在油布裡的狀子和那套《水部式》。銅鈴掛在腰間冇解,舊銅錢串子在貼身處硌著心口。冷風從朱雀大街上灌過來,像一把鈍刀子刮臉。他在路邊買了兩個胡餅,乾硬,就著渠邊舀的冷水嚥下去。吃完把水囊灌滿,又往前走了兩裡地,遠遠看見了工部衙署的朱漆大門。
工部的門比京兆府的門還高。兩側石獅比韋家田莊門口的還大,齜牙咧嘴,爪下踏著雲紋石球。門前的台階足有十七八級,每一級都磨得發亮。門樓上懸著“工部”二字,黑底金字,在暮色裡沉得像兩座山。
李翊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走上台階。門房攔住他。一個瘦高個,穿著衙役的短襖,袖口繡著工部的“工”字。他上下打量李翊:青布舊衫、風塵仆仆、黑瘦麵孔,像從鄉下來工部應征匠人的。
“乾什麼的?”
“槐裡縣五鬥渠河渠署令李翊,有狀子呈工部。”
“狀子?”門房皺起眉,“工部不收狀子。告狀去京兆府。”
“我要告的是戶曹。”
門房的臉色變了一下。他往後退了半步,把門掩上半扇,隻露出半個身子:“戶曹的事,工部更不管。你找錯地方了。”說完就要關門。
李翊把一隻腳踩在門檻上。他的力氣不大,但門檻被凍得瓷實,腳踩上去很穩。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五鬥渠官渠上遊三百步,南岸要開引水口,正截官渠水脈。此事違《水部式》‘越源引水’禁條。京兆府戶曹覈準了。我手裡有下遊四百七十一戶手印。工部若不收,我就在門口等。等到有人出來,我把狀子念給他聽。一個人聽也是遞,兩個人聽也是遞。”
門房的手停在門環上,猶豫著。工部的水利郎中林端每天戌時前後會從這座門出衙。若是這人在門口唸狀子,讓郎中聽見,自己就得擔個“塞責阻隔”的罪名。他咬了咬牙:“你等著。”轉身進去了。過了片刻,出來一個穿青袍的小吏,自稱工部屯田清吏司書辦,姓馬。他上下打量李翊,問:“你就是去年扳倒韋崇的河渠府史?”李翊道:“是。”馬書辦點了點頭,冇多問,隻道:“跟我來。”
他領著李翊從側門進了工部,七彎八拐,穿三道月洞門,到一處冷清的小廳等著。廳裡燒著一爐炭,不旺,溫吞吞的,烤得人不痛快。李翊在爐邊站了一刻鐘,手指頭剛暖過來,門簾一挑,一個人走進來。來人四十上下,寬肩長臂,穿一件半舊的赭色官袍,腰間冇掛魚袋,隻彆著一把量地用的銅尺。那銅尺比李翊的竹尺長,尺麵上刻滿蠅頭小字,鏨痕深峻。他進門先看了李翊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狀子,開口:“我姓林,工部水利司郎中。狀子我看看。”
李翊把油布拆了,雙手呈上。林端接過去,湊著炭火的光,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那套《水部式》李翊折角的地方,掃了一眼。然後他放下狀子,倒揹著手在廳裡走了兩步,忽然問:“你確定南岸那條溝是要截官渠水脈,不是惠農的小渠?”李翊道:“郎中可以差人勘驗。渭水北曲點水流走勢我記了九個月的水位,南岸若開新口,五鬥渠來水至少減三成。口子正對官渠引水段,這是越源引水,不是惠農。”
林端沉默。他當然知道什麼是“越源引水”。《水部式》第三卷“渠防”篇寫的是,凡官渠引水口上遊五百步內不得另開新口。南岸的人若真把口子開在總閘上遊三百步,那就正好卡在這條線上。但《水部式》是法度,戶曹批的是利權。法度碰利權,十回有九回落空。他看向李翊,這個年輕小吏不天真。他應該知道即便工部接狀,後麵等著他的也是三司會審一樣的層層門檻,等這案子查下來,渠裡的水早被引走了。他問:“你心裡有彆的打算?”李翊點頭:“隻要工部接了狀,韋驤就不敢動工。他得等工部的勘驗。”林端一拍桌案:“聰明。你要的是時間。”他笑了笑,提筆在狀子末尾批了一行字:“工部水利司已接狀,著五鬥渠上下遊暫停新開引水,候本部勘驗。”把狀子一合,交還李翊:“我明天一早錄入工部案檔,公文最快後日送至戶曹。你可以先回去。”
李翊冇接。他站在炭火旁,手還揣在懷裡。他知道韓璵說過,工部的水利司郎中不掌印。真正掌印的是水利司員外郎或屯田司主事。林端批了字,若上麵不蓋印,這狀子等於冇遞。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林郎中,下官想見主事。或司丞。”林端上下看了看他。李翊以為他會生氣,誰知林端笑了一聲,說:“你倒是懂些門道。司丞左大人今天不在部裡,去城外看漕渠了。你要見他,明天一早再來。”李翊這才接過狀子,深深行了一禮。
從工部出來,天已經黑透。他在街邊找了個最便宜的腳店,要了間通鋪,八文一晚,和六七個做小買賣的擠在一張土炕上。夜裡有人磨牙,有人打鼾,有人夢話喊“算賬”。李翊枕著油布包睡,半夢半醒間總覺得自己還騎在騾子上,一顛一顛的。半夜凍醒,他爬起來從懷裡摸出周伯給的六枚舊銅錢。銅錢串還帶著他心口的溫度。他數了數,六枚,不多不少。然後在黑暗裡聽見窗外有打更的走過,梆子敲了四下。他捏著銅錢,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卯時不到他就到了工部門外。值夜的門房裹著棉襖打盹,被他叫醒,不耐煩地嘀咕了一聲“又是你”。這回卻直接放他進去了。馬書辦迎出來,領他往深處走。工部衙署的早晨比夜裡更冷,廊下的燈籠還點著,昏黃的光映著青磚地麵。他們走了很深,進了內堂。堂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官,穿緋袍,佩銀魚袋,麵白,鬚髮半霜,正就著一碗熱粥批摺子。馬書辦小聲說:“這位就是左司丞。”便退了出去。
李翊行了大禮。左司丞冇抬頭,隻用筷子指了指旁邊:“你便是槐裡縣那個李翊?聽林端說,昨夜你帶了一套《水部式》和四百多手印進了工部。狀子我看過了。”他擱下筷子,擦了擦嘴,抬眼看李翊,“你要告戶曹批文越法,可我告訴你,戶曹批的隻是莊田歲修。他們批的時候知道不知道那口子會截官渠水脈,還得查。若是戶曹被矇騙,革幾個書辦就了事。工部不會為了一條渠跟戶曹翻臉。更不會為了一個從九品的河渠署令出頭。這一點,你心裡清楚。”
“下官清楚。”李翊說,“下官要的不是跟戶曹翻臉,是南岸暫緩動工。工部的勘驗令一到,水就多保一天。一天是一天的活路。下遊的人隻要活路,不要誰翻臉。翻臉是官場的事。官場的事,下官不懂。”
左司丞慢慢哦了一聲,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李翊說話時身板挺直,聲音穩當。講官場不懂,其實句句踩在官場最軟的那塊肉上——今天不翻臉,明天不翻臉,等百姓真要鬨起來,那就不是你想不想翻臉的問題了。他問:“狀子我若批了,你敢不敢以從九品之身,彈劾戶曹妄批水利?”李翊道:“不敢。”左司丞問:“為什麼?”李翊道:“下官若彈戶曹,狀子就變成了官告官。官告官不接。下官要做的是民告官。民告官,狀子是百姓的,下官隻是代呈。代呈若越了規矩,工部可以治下官的罪。民告官,應接。”左司丞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他說:“你倒很會說話。可惜你讀《水部式》不細。代呈民狀,更要有保人。你保人是誰?”李翊道:“五鬥渠下遊四百七十一戶,家家有田,戶戶有苗。這些人都是保人。”左司丞說:“保人要有籍,要本人在場,最少一人。這是工部呈狀的死規矩。現在誰替你出這個頭?”
李翊一愣。他冇想到過這層。他帶的是手印,冇帶人。就算派人回去叫,來回最快也要十天。等保人來了,渠水早被韋驤引乾。左司丞看著他,也不催,端起粥慢慢喝。李翊站在堂下,手心裡全是汗。就在這時,懷裡那封信忽然像被心口溫得發燙。王德昭臨走前說:“若是你進了大牢,再拆。”他還冇進大牢。但離進大牢也不遠了。他隔著衣裳按住那封信,冇拆,先向左司丞行了一禮:“下官來工部之前,並不知道工部有保人規矩。請給下官一個時辰。下官去找人。”左司丞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喝粥。李翊轉身走出工部。天已經大亮,冬天的太陽白慘慘地掛在天上,像一枚冇燒透的銅錢。他站在工部高牆下,撥出的白氣轉眼就散了。保人。他這輩子算過無數數字,唯獨冇算到這一步。保人不就是個活口嗎?他往裴照的私宅跑。
裴照不在。老仆說主人一早就去了京兆府,有堂議。李翊在門口站了一瞬,又往京兆府跑。到了京兆府,他一個小縣吏,冇人讓他進。他拉住一個書辦問裴照在哪兒,書辦說堂議未散。他又在寒風裡站了半個時辰。快堅持不住時,旁邊角門開了,一個人走出來。不是裴照,竟是韓璵。老工曹見了他,先是一驚,把他拉到牆根,低聲問:“你怎麼又回來了?工部去了冇有?左司丞怎麼說?”李翊三言兩語把話說了。韓璵聽完直跺腳:“保人!這是老規矩,我居然忘了告訴你。你現在上哪找保人?裴照又冇實職,當不了。京兆府的人在韋家那事上誰都不敢沾邊。”李翊忽然問:“韓大人,工部這保人須是何身份?”韓璵道:“良人,有籍,有田,自願畫押。最好是五鬥渠下遊人。”李翊垂下頭。五鬥渠下遊人,四百七十一戶,他手印全有,可人都不在。最近的是槐裡縣,五百裡。他上哪去變一個五鬥渠下遊人出來。除非他會飛。
他在牆根蹲下來,兩手插進袖子裡。膝蓋又哢嚓響了一聲,疼得他咬了下牙。韓璵看他這樣,歎了口氣:“你先彆急。工部左司丞既然給了你一個時辰,說明他也冇把門關死。你跑得快,去找一個叫‘崔平’的人。那人是工部水利司的老吏,在長安城住了三十年,老家在郿縣,也是個渠上出來的。他或許知道官場裡誰能在這種局麵下做保。”李翊抬頭:“哪個崔平?”韓璵說:“住在永寧坊後街,巷口有個豆腐鋪。去了一問便知。”
李翊拔腿就跑。永寧坊在長安東南角,離工部不近。他跑得滿身大汗,胸口火燒一樣。到巷口時,那家豆腐鋪剛開張,熱氣從鋪子裡往外冒,滿街豆香。他抓住掌櫃問崔平,掌櫃往巷裡一指:“最裡頭,門口有棵死棗樹那家。”李翊跑進去,見一扇破木門,門板用草繩綁著,冇鎖。他敲。門開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探出頭來。乾瘦,眼窩深陷,臉上像蒙了一層舊紙。看見李翊先是一愣,然後慢慢把門打開:“你是官麵上的人?”李翊把來意簡要說了。崔平聽完,默了默,說:“保人我當不了。我戶籍不在五鬥渠下遊。”李翊說:“我知道。我來不是請您當保人,是問您,長安城裡可還有五鬥渠下遊籍貫的人?”崔平忽然一笑。那笑裡有種很舊的意味。他說:“長安城裡,五鬥渠下遊的人,有。就在我這兒。”他轉身往裡走,李翊跟進去。屋裡極暗,隻有一扇小窗。崔平走到屋角,掀開一塊破布,露出一張木榻。榻上躺著一個人,麵黃肌瘦,額角一道新疤。崔平說:“這是我外甥。上月從槐裡縣逃難來的。家裡冇田了,他娘怕南岸的人報複,讓他來投奔我。這娃,原是柳縣人。柳縣就在五鬥渠下遊。”
李翊看著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眉目還算齊整,但瘦得脫了相,手腕細得像柴棒。他問:“你叫什麼?家裡幾口人?田還在嗎?”那年輕人坐起來,喉嚨裡先咳嗽幾聲,才說:“我叫陳阿大,家裡三口人,田叫那邊的人……霸了。”李翊心口一撞:“南岸的人?”陳阿大點了點頭。李翊從懷裡掏出那捲手印,翻到最下麵幾頁,找到柳縣的聯名狀。上麵有陳阿大他爹陳四的手印——李翊記得這個名字,是聽田老二說過的,柳縣那邊按手印最用力的一個。他指著那個手印問:“這個人,是你爹?”陳阿大一看,眼淚就掉下來了:“是我爹。我爹說,叫我彆回柳縣。”李翊把這頁紙遞給他:“我不回柳縣。我帶你去工部。你願不願意當保人?如果願意,就按個手印,跟我走一趟。”陳阿大看看崔平。崔平默然點頭。陳阿大問:“當了保人,是不是就能把水保下來?”李翊道:“我不知道。但能多保幾天是幾天。你的手印,會跟你爹的排在一起。”陳阿大不再問,把大拇指在嘴裡咬了咬,又往地上蹭了蹭,按在那頁紙他爹手印旁邊。兩個人的手印一大一小,並排,像兩個拓在紙上的月亮。
李翊扶起陳阿大,幫他裹上崔平遞來的一件舊棉袍。兩人出了永寧坊,沿著長街往工部走。李翊走得很快,陳阿大有些跟不上,喘息聲越來越重。李翊把步子放慢,讓陳阿大扶著自己胳膊。陳阿大說:“你是槐裡縣那個李大人?”李翊說:“是。”陳阿大說:“我爹在家常提起你。說你量水用竹竿子,比官尺還準。”李翊笑了一下:“竹竿子也有不準的時候。所以今天得靠你。”陳阿大聽了,低低說:“靠我……我爹要是知道我到了工部,肯定高興。”他說著咳嗽起來,李翊把肩膀湊過去,讓他半靠著,兩個人像一對逃難兄弟,在長安城冬日的長街上踽踽而行。
工部門前,左司丞派了馬書辦在等。見李翊扶著一個瘦弱的年輕人回來,馬書辦吃了一驚:“這是誰?”李翊道:“五鬥渠下遊柳縣籍良人,陳阿大,自願作保。”馬書辦先看了陳阿大的路引,又核了籍冊——崔平早年在工部做過雜吏,陳阿大來投奔他時曾把籍掛在永寧坊,冊子上有記錄。馬書辦點了頭,帶二人進去。內堂裡,左司丞已經喝完了粥,正拿熱毛巾擦手。他看李翊真帶回一個保人來,挑了挑眉。陳阿大按規矩給左司丞磕頭。左司丞問他姓名、籍貫、家中人口,陳阿大一一答了,隻是說到“田被霸了”的時候,聲音有些發哽。左司丞不再問,提筆在李翊的狀子上批了四個字:“準予代呈。”然後蓋上工部水利司的小印。他抬頭對李翊說:“狀子我收,勘驗令明日發京兆府戶曹。但你要記住,工部隻是勘驗,不是判案。若是戶曹壓下勘驗令,你怎麼辦?”李翊道:“下官已經給槐裡縣留了二十天的水。若勘驗令被壓下,下官就先回縣裡,把人組織起來,護渠。”左司丞聽了,把筆擱下,似笑非笑:“護渠?你一個從九品,能護幾時?”李翊道:“能護到工部再想起他們的時候。”左司丞冇再說話。他擺了擺手,馬書辦領二人退下。
出了工部,天近正午。長安城瓦藍的天空下,風從南邊吹來,帶著若有若無的泥土味。李翊扶著陳阿大站在台階上。陳阿大眯起眼,看著朱雀大街上來往的車馬,忽然問:“李大人,咱們這算贏了嗎?”李翊把狀子副本摺好,揣進懷裡,慢慢說:“不算贏。隻是把門叩開了一道縫。”陳阿大笑了笑,露出一口被風灌得有些發黃的牙。他說:“能叩開門縫,就有風進來。”李翊側頭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正午的太陽照在工部高牆上,把“工部”兩個金字照得亮晃晃的。李翊站在台階上,聽見遠處不知哪條渠在化凍,冰裂的聲音細細傳來,像春水在敲一麵小鼓。他望向南方。來路五百裡,他跑了兩趟。第一趟為了韋崇,第二趟為了韋驤。第一趟他背後站的是槐裡村四百戶;第二趟他背後站的是五鬥渠下遊四百七十一戶,還有這個從長安城裡撈出來的陳阿大。人不多,但足夠把門推開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