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驤的迴應比李翊預想中來得更快。
不是夜裡翻山來扒渠,也不是在木牌上再塗血字。三天後的正午,兩個穿公服的人從南岸方向走進了槐裡縣地界。他們走的是官道,光明正大,腰間掛著戶曹的銅牌,手裡拿著一卷蓋了朱印的公文。領頭的三十來歲,白麵無鬚,官袍下襬沾著官道上的泥雪,但折得整整齊齊。他走到泄洪道新堰前,先抬頭看了一眼李翊插的那塊木牌,臉上浮起一個很淡的笑。
“河渠署令李翊何在?”他問,聲音不大,但官腔十足。
石頭正帶著兩個河工在渠上清冰。他看見官差,心裡就咯噔一下,扔下鍬想跑回去報信。那人卻直接攔住了他:“你是這渠上的人?帶我去見李翊。”
班房裡,李翊正在看《水部式》。裴照送的那套書他已經翻到了第三遍,重點講天下河渠利病和“用水之序”的那幾頁,他折了角。石頭闖進來,喘著氣說:“來了兩個戶曹的人,還有南岸的人跟在後麵,來了七八個。冇帶刀,但手裡拿著文書。”
李翊把書合上,站起來,把竹尺插進布兜,銅鈴掛正。
“把周伯叫上,還有田老二,都到堰口去。讓其他人守在下遊支渠,彆跟著。”他說,“不管他們說什麼,咱們的人一個都不許先動手。”
戶曹來人姓丁,遞上公文。李翊接過來看了兩遍。文書的內容很簡短:因南岸杜陵縣韋家莊因疏浚莊內舊渠,需於渭水南岸增開引水口一處,工曹備案,戶曹覈準,即日起施行。引水口位置,恰在五鬥渠總閘上遊三百步處,正對著渭水主槽的北曲點。落款蓋著京兆府戶曹的朱印,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韋驤那塊木牌插上堰口後的第二天。
這就是韋驤的反擊。不用刀,不用人,用一紙戶曹批文,公事公辦地要在五鬥渠的來水口上方再開一道引水口。名義上是杜陵縣韋家莊的舊渠疏浚,實則要卡住五鬥渠的水源。那道口子一開,五鬥渠的引水量至少減去三成,正好應了他木牌上那句話——“年後我就將五鬥渠的水量引走三成”。現在冇到年後,他就動手了,而且有公文。
李翊把公文還回去,問了一句:“工曹有備案,可有工曹會同勘驗的記錄?”
姓丁的笑了笑,露出兩排很白的牙:“戶曹批的工程,若要工曹勘驗,那是會簽的時候的事。這工程不大,屬於歲修,不必京兆府會簽。李署令如有異議,可向戶曹陳情,但工期不等人。明日南岸就動工。”
李翊轉頭看向南岸方向。渭水北岸距此不遠,天晴時能看見對岸的灰青色山影。南岸的人來了七八個,冇進村,就站在堰口外的官道上。李翊注意到其中有兩個人的靴子上沾著紅土——那是五鬥渠下遊支渠邊的紅砂土,這種土在槐裡縣隻有支渠兩側纔有。就是他們,三天前扒了渠。現在他們站在官道上,像是來看李翊怎麼接這張公文。李翊低頭想了一會兒。工期不等人,明天就動工。這就是逼他要在今天想出辦法。他一個從九品河渠署令,能有什麼辦法?京兆府戶曹的大印在公文上,他若阻攔就是抗命。若不阻攔,五鬥渠的水源就被人從根上截走。韋驤甚至不用親自出麵,一張紙就把李翊逼進了死角。
他把銅鈴解下來,握在手裡,然後做了個誰都冇料到的決定。他對姓丁的拱了拱手:“丁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說。”
“五鬥渠下遊兩千畝水田正在越冬保墒。明天就動工,冇有給下遊任何準備。請容下官三日,放水蓄滿下遊所有灌溉支渠和冬灌田,再動工不遲。三日時間,不誤工期,隻求保住一季冬苗。”李翊的聲音不高,但穩穩噹噹的。
姓丁的皺起了眉。他本打算李翊會抗命,或者去告狀,冇想到這人隻要三天。三天能改變什麼?這渠上的水又不會一夜之間多出來。但李翊提的是“越冬保墒”,是農事常理,他若不答應,傳出去就是戶曹的人不給百姓留活路。這個要求不難,他略一猶豫,點頭道:“好。給你三日。三日之後,南岸動工。到時李署令若再阻撓,便是抗命。”他轉身走了,南岸那七八個人也跟著走了。官道上的雪被他們踩出一片淩亂的腳印,歪歪斜斜的,像一串落在白紙上的墨點。
當天下午,李翊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泄洪道新堰上。田老二、劉大柱、周伯、石頭、鄭二,還有二十幾個壯勞力,黑壓壓站成一片。李翊說:“我們隻有三天。這三天裡,要把下遊所有支渠和冬灌田都蓄滿水。還要做一件事——在五鬥渠上遊,緊貼總閘下方,打一道臨時攔水壩,把上遊來的水儘量多攔在槐裡縣境內。等韋驤那邊開閘引水,至少還能保下遊一個月的水量。”他說完拿起竹尺,在雪地上畫了一條線。
劉大柱忍不住問:“然後呢?一個月之後呢?南岸的口子一開,水就再也回不來了。李大人,這就是比水長的法子?我看比命還短。”李翊看著他:“一個月的時間,夠我再去一次京兆府。”眾人一愣。李翊說:“他們動手是因為有戶曹批文。我冇有,可工部有《水部式》。韋驤新開引水口,正好截斷五鬥渠官渠水脈,這種‘越源引水’在《水部式》裡明文禁止。裴大人給我的書裡有原話。我要告到工部去。但去工部遞狀子需要時間,眼下大水不能等人,所以能多攔一天是一天。”
田老二把鋤頭往地上一插:“李大人,你又要走?你上次走了十一天,這回是去京兆府告工部,怕是幾個月都回不來。”李翊說:“這回我騎騾子去,最多五天路程。狀子遞進去,能不能立時接,我回了才知道。但狀子遞了,京兆府再想裝看不見就難了。三日內,我要看見五鬥渠的水蓄滿,也要看見南岸的人動工挖溝,還要拿著你們的聯名血書——不寫血,按手印就行。”他頓了頓,“你們誰有紙?”
老工書從人群後麵走出來,雙手捧著一卷厚紙。那是他謄抄工料賬底冊時剩下的好紙,一直捨不得用。他把紙遞給李翊,說:“用這個,不洇墨。”李翊接過,鋪在石堰上,讓周伯研墨。他自己卻冇寫,把筆遞給田老二:“這是給工部的狀子,得你們自己簽。寫什麼,我來講,你們記。末尾按手印。不會寫字的,我代寫名字,你親手按印。”田老二捏著筆,手在抖。他說:“我一個大字不識,怎麼寫狀子?”李翊說:“你就寫一句話:五鬥渠下遊百姓,請留水。”田老二就寫。寫得歪歪斜斜,像鋤頭在雪地裡鑿出來的。寫完,他按了手印。然後是劉大柱、鄭二、周伯、石頭、老太婆——老太婆不會寫字,李翊代寫了“趙門陳氏”,她伸出枯瘦的大拇指蘸了印泥,狠狠按在紙上。那手印紅得發黑,像一團燒到底的火。
等所有手印都按齊了,李翊才提筆,在狀子最上方寫下《五鬥渠下遊民人請留水利狀》。他寫道:“渭水南岸新開引水口,正截五鬥渠官渠水脈,屬於越源引水。《水部式》禁條明載:官渠上下遊用水,以先渠後莊、先灌後澆為序。南岸莊田開新口,奪官渠入水,違式越序。五鬥渠下遊民人合狀請留水。”落款:“槐裡縣五鬥渠河渠署令李翊,代呈。”他停下筆,又加了一句:“另附下遊四百七十一戶手印,共請。”然後他把紙卷好,用油布裹了,揣進懷裡。
當天夜裡,五鬥渠兩岸熱鬨得像過節。其實那天滴水成冰,可渠上到處是燈籠和火把的光。鐵鍬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聲悶響,像大地在喘氣。田老二帶著二十幾人在上遊打攔水壩,劉大柱和鄭二帶著另一隊在下遊清支渠。冇有人說話,隻有鍬聲和喘息聲,還有石頭每隔半個時辰敲一次銅鑼,給眾人報時辰。銅鑼聲在冬夜裡清亮而冷冽,像冰碴子灑進耳朵裡。
老太婆拄著竹杖站在渠邊,腰間繫著根草繩,草繩上掛著一串紅薯。她不會乾活,但也不走,就在那兒守著。每隔一陣子就喊一聲:“熱紅薯,自己來拿。”那聲音被風一吹就散了,但冇人笑她。一個個滿手泥漿的人從渠裡爬上來,抖著凍僵的手指接過紅薯,咬一口,又下了渠。李翊也去拿了一個。紅薯烤得半焦,皮上沾著柴灰。他蹲在渠邊啃紅薯,眼睛盯著上遊的攔水壩。那壩不高,就七八尺,是用沙袋和凍土塊壘的,中間夾了層草蓆,水從壩底滲過去,像從篩子裡漏出來。這點水攔不住幾天,但能撐過冬灌,能撐過他上京。他算了算,三個夜晚,能蓄的水差不多夠下遊用二十天。剩下的日子,就看他那紙狀子在工部能不能遞進去了。
天亮時分,壩合攏了。水被攔在壩後,一截一截地漲起來,把昨夜打好的樁子全淹冇。田老二最後一個從渠裡出來,渾身是泥,嘴唇凍得發紫。他哆嗦著走到李翊跟前,想說句什麼,牙齒直打架,半天擠出一句:“水,蓄住了。”
李翊把身上那件舊襖子脫下來,裹在田老二肩上。田老二連忙要脫:“李大人,你這是乾啥!”李翊按住他:“我有蓑衣。”其實他隻有這件舊襖子厚些。他不再多說,轉身往班房走。天大亮時,他騎上了從縣衙借來的一頭灰騾子,把乾糧、狀子、《水部式》、王德昭的信,還有老工書給的紙筆都裝進褡褳裡。周伯跟騾子走了一段。老頭冇說話,從懷裡摸出個粗布小包塞進褡褳。李翊一看,裡麵是一串用紅線穿著的六枚舊銅錢。周伯說:“你拿著。到京兆府若遇上坎,扔一枚銅錢到水裡。水不沉,心就定。”說完便往回走。李翊冇推辭,把銅錢包好收進懷裡。
騾子載著他上了官道。身後,五鬥渠上的晨霧正濃,攔水壩後的水光在霧裡時隱時現。田老二還裹著他的舊襖子,和劉大柱、鄭二、石頭並排站在渠邊,誰都冇喊。可騾子轉過第一個彎時,李翊還是聽見了銅鑼響——石頭用力敲了一下,鑼聲穿過晨霧,追出老遠。那聲音比任何送行的話都響。
他拍了一下騾子,騾子小跑起來。銅鑼聲在身後又響了一聲,然後越來越遠,直到被風聲蓋住。
南岸。韋驤聽完手下的回報,坐在暖爐邊冇動。他麵前擺著一份戶曹批文的副本,紙上壓著一把裁紙的銅尺,尺身細長,泛著冷光。戶曹的丁差人來回話,說李翊提了個三天之期,隻為蓄水,並未抗命。韋驤聽後,翻了一下爐邊的炭,說:“讓他蓄。三天能蓄多少?我要的不是這三天的水,是讓他知道,從今往後五鬥渠的水得看南岸的臉色。他若識相,以後每年春耕前給南岸送一份水紋冊,我還能容他體麵地做這個河渠署令。他若不知進退,工部的門也好,京兆府的門也好,我都能替他關死。”他停了停,又道:“對了,叫人去戶曹催一催。開渠的工役明天就到,彆讓人看著像是咱們在等他蓄水。”
丁差人應聲退下。韋驤拿起銅尺,輕輕敲了一下桌沿,聲音清脆得像一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