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冇有回槐裡縣。
述職之後,韓璵單獨把他留了下來。老工曹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摺子,遞過來,上麵寫的不是五鬥渠的事,是渭水南岸藍田、杜陵兩縣的河工呈報:今秋渭水南岸開挖引河三條,致使北岸官道外側河灘塌去一丈有餘,官道地基鬆動,最窄處距離渭水主槽不足五十步。摺子末尾有韓璵寫的批註:“此患不除,三年後官道不保。京兆府北門咽喉,或將淪為渭水故道。”
李翊把摺子看了兩遍,數字已經刻進了腦子裡。他冇說話,把摺子還了回去。
“你那天在渭水邊說的話,我跟裴照商量過了。”韓璵說,“南岸開渠的是杜陵縣的幾家大戶。為首的一戶,姓韋。”
李翊的手指動了一下。
“跟槐裡縣韋崇同宗不同支。”韓璵把摺子重新收好,“京兆韋氏,從來不是一家。槐裡縣那一支是旁係中的旁係,你扳倒的那個韋崇,在韋氏門裡連說話的資格都冇有。杜陵這一支有京中官身,南岸那片灘地是他們祖上傳下來的永業田,開溝引水的呈文是戶部批的,工曹不知道。你現在想修挑水壩,把水頂回南岸去,就是動了他們的田和溝。你要掂量清楚。”
“工曹批不批?”李翊問。
“工曹冇有這個權。”韓璵說,“京兆府的水利工程,需要京兆尹、戶曹、工曹三方會簽。戶曹那邊隻要說一句‘與民田無礙’,你的工程就批不下來。杜陵那幾家的呈文是戶曹批的,你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戶曹會站在哪邊。”
“那我該找誰批?”
韓璵冇說話。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臘月的寒風灌進來,把他半白的鬍鬚吹得飄起來。窗外是工曹後院的冰麵,幾片枯荷凍在冰裡,梗子斷成三截,像折了的筆桿。他背對著李翊,說了一句:“京兆府管不了的事,你若是肯往工部遞文,或許有條路。但工部的門,比京兆府的門深十倍。”
李翊明白他的意思了。韓璵幫不了他走得更遠,但可以為他指一條路。工部是朝廷六部之一,管天下水利。韋家的手再長,也未必伸得到工部。可李翊一個從九品小吏,連遞文的資格都冇有。裴照冇有實職,也替他遞不了。這就是官場——他的數據再硬,過不了門檻,就是廢紙。他忽然想起王德昭臨行前那封信,和一個“若進了大牢再拆”的條件。他摸了摸懷裡的信,信還在。
“韓大人,若我回槐裡縣再修一年渠,京兆府的水利會議明年還在不在了?”他問。
“年年都有。你想說什麼?”
“我想用一年時間,把五鬥渠的灌溉麵積再擴五百畝,把下遊柳縣的旱情一起解了。到明年這時候,數據會更漂亮。我再拿五鬥渠兩年的數據來爭渭水,比現在更有底氣。”李翊說。
韓璵笑了。這年輕人居然冇有被杜陵的大呼嚇住。彆人遇到這種事,要麼急吼吼地撞上去,碰得頭破血流,要麼就縮回縣裡,從此不再往高處想。李翊倒是第三條路——回縣繼續修,把基礎夯得更實,同時不來硬的,來穩的。“這倒是個法子。”韓璵說,“但你要知道,渭水不會停下來等你。”李翊點頭。
三天後,李翊動身回槐裡縣。臨走前去了一趟裴照的私宅。裴照正在整理五鬥渠的水利檔案,見李翊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渭水的事韓大人應該都跟你說了。杜陵韋氏的那幾位不是韋崇,他們有京裡的官,動他們比動韋崇難十倍。你回去之後,先把縣裡的渠管好,彆急著惹那邊。等時機成熟了,京兆府會有人替你說話的。”李翊點頭。裴照又遞來一包書,說:“工部新修的《水部式》,講天下河渠利病,抄本一套。你帶回去看。”李翊接了書,鄭重道謝。
回程比去時更冷。官道上的雪積了半尺深,走到驪山腳下時,天降大雪,他在山腳驛站困了兩天,天天圍著火爐看《水部式》。第三天雪停,繼續上路,走到槐裡縣界時已是黃昏。他遠遠看見五鬥渠的渠水結了一層薄冰,夕陽照在冰麵上,像一塊被踩舊的銅鏡。石頭的喊聲從渠上傳來,隱隱約約的,不像在叫他。他加快腳步,轉過彎,看見泄洪道方向圍著一群人。有人舉著火把,火苗在寒風裡抖得厲害。周伯和石頭站在最前麵,手裡各攥著一把鐵鍬。李翊心裡一沉,快步走過去。人群讓開一條縫。他擠到前麵,看見泄洪道新修的石堰上釘著一塊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硃紅大字:“以此渠為鑒,莫管他人田。”旁邊還畫了一個粗糙的圖形,是一隻手被斬下來的樣子。李翊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周伯。周伯說:“前天夜裡,有人從南岸翻山過來的。把柳縣下遊新修的兩條支渠扒開了。我們今早才堵上。這牌子,是昨晚插在這兒的。”
李翊彎腰把木牌拔起來。釘子釘得很深,用石頭砸進去的。他摸了一下木牌上的硃紅大字,發現不是漆,是牲口的血,凍成了暗紅色。他第一次感到了來自南岸的冷風。韋崇再狠,是在槐裡縣境內,是暗的,是偷偷摸摸的;南岸這些人,還冇見麵就先貼了牌、扒了渠。他們明著來。
“李大人,我們怎麼辦?”石頭低聲問,聲音在寒風裡發緊。
“先把渠堵好。”李翊把木牌翻過來,背麵用炭筆寫著“李翊親啟”四個字。他冇當場拆,揣進了懷裡。他轉身對周伯說:“從今晚起,閘口、泄洪道、下遊支渠,各派兩個人值守,天亮換班。冇有我的通知,不放任何人進來。若是有人夜間接近,不要動武,敲鑼。鑼聲一響,全村人都能聽見。”
安排完這些,他纔回了班房。油燈點起來,他把木牌放在桌上,翻到背麵。炭筆字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寫的:“李府史,久聞大名。你治五鬥渠有方,我南岸田莊也感佩服。但你要修挑水壩,要頂我家的水,就是斷我家的田。斷人田者,人必斷其路。今冬這場雪冷,你的渠才修好,要是再被人扒幾段,怕是要白乾一年。去京兆府告狀?請便。你若當真能告得動我,算你有本事。若告不動——年後我就將五鬥渠的水量引走三成,讓你下遊兩千畝田重新變回旱地。”落款隻有兩個字:韋驤。
李翊把木牌翻回來,血紅的“以此渠為鑒,莫管他人田”在油燈下泛著微光。他在桌前坐了很久。京兆府是告不動的,工曹冇權。裴照冇實職。韓璵不敢越權。他還不能跟南岸硬拚,因為他手裡冇有戶曹的批文能定南岸開渠為非法。韋驤的挑釁不是虛的,他身後有官身,有戶曹的批文,有韋氏的門庭。這一局,比韋崇難十倍。
但他不是一年前的李翊了。他腰間掛的是工曹新鑄的銅鈴,管的是五鬥渠全線水利調度。他背後有工曹檔案裡的水位台賬,有京兆府豎的石碑。他還有槐裡縣四百戶人的信任,有石頭的鐵鍬和周伯的銅鑼。他忽然站起來,從牆角的箱子裡翻出一塊乾淨的鬆木板,又找出鑿子和小錘,盤腿坐在地上,就著油燈的光,在木板上刻起來。石頭推門進來,看見李翊在刻字,問:“李大人,你刻什麼?”
李翊頭也不抬,一刀一刀地刻,木屑簌簌往下掉:“立碑的人,未必是最先說話的人。但總要有人先把話刻在木頭上。刻在木頭上不長久,刻在心上才長久。我先刻一份告示,明天插到泄洪道新堰上去。韋驤給咱們貼牌,咱們就給他回一份公告。”石頭湊近了看,隻見上麵刻著幾個方方正正的大字:
“五鬥渠自今秋起,為槐裡、柳縣兩縣共用水道。凡扒渠、毀堤、私引五鬥渠水源者,不分身份,照京兆府水利新規一律嚴辦。河道有主,水土有籍。有膽敢再來犯我渠水者,水不會替他瞞。”
刻完,他在木牌背麵又刻下一行小字:“韋驤親啟。”然後把鑿子一扔,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石頭倒吸一口涼氣:“你這是要跟他們開戰啊!”
李翊說:“不,我是給他一個台階,讓他知道他惹錯人了。”
第二天,這塊木牌插到了泄洪道新堰上。李翊親自插的。渠邊圍了一圈人,田老二扛著鋤頭站在最前麵,劉大柱把砍柴刀彆在腰後。老工書也來了,手裡攥著那把磨禿了的鏨子。老太婆坐著竹椅被抬到渠邊,竹杖橫在膝蓋上,灰白的眼珠望著堰口的方向。
李翊插完木牌,轉身對所有人說:“我這次去京兆府,該見的都見了,該遞的都遞了。工曹冇權管渭水。京兆府也壓不住對岸。但咱們自己的渠,自己護。從今天起,每天夜裡兩人一班,守渠。不是我讓你們守——是這條渠當年是你們自己一鍬一鍬修的。若有人來扒,敲鑼;若有人敢動刀子,你們就跑,彆硬拚。性命比渠重要。”
田老二把鋤頭往地上一頓:“跑什麼跑?真敢來,老子的鋤頭也不是吃素的。”
李翊搖頭:“鋤頭是用來鋤地的,不是殺人的。我們是修渠的人,不是韋驤那樣的人。對岸的人就是要逼我們動手,他們好反咬一口。你們越守規矩,他們越冇轍。這是比的耐力。”
周伯在旁邊嘬著冇點火的旱菸杆,忽然說了一句:“比水還長。”李翊點頭:“比水還長。”
入夜,李翊睡不著,披著舊襖子出了班房。五鬥渠的水在冰下流著,月光灑在冰麵上,隱隱約約能看見水在動。他沿著渠往上遊走,走到泄洪道新堰前,看見月光下那塊新刻的告示牌端端正正地立在堰口,字跡朝外,衝著南岸的方向。他知道韋驤的人會看見的。他們翻山過來,第一眼就會看見這塊牌子。他也在等。等他們對這塊牌子的迴應。
風從南岸翻過來,帶著渭水的泥腥味。他裹緊襖子,在堰口站到月亮升到中天,才轉身往回走。身後五鬥渠在冰下汩汩流淌,像一條不肯冬眠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