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李翊動身去京兆府。
臨行前他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水位觀測站的值守——從明天起由周伯和石頭輪班,卯時、午時、酉時各測一次,數據記錄在工曹發下來的新本子上,每天畫水位曲線,標註天氣和閘口啟閉。第二件是下遊支渠的清淤——趁著冬閒,把柳縣方向兩條支渠的淤泥清完,工程由田老二牽頭,人手從各村抽。第三件他誰都冇說。他把老工書謄抄的賬本底冊和那份聯名具狀副本,用油紙包好,藏在班房後牆的一塊鬆磚後麵,上麵壓了半截青石。那地方隻有他和石頭知道。
做完這些他才從班房出來,肩上挎著一箇舊包袱,裡頭裝著兩身換洗的粗布衫、半布袋乾糧、一疊巡查記錄,還有王德昭塞給他的三十文路費。背後插著那根量水竹尺,腰間掛的是工曹新鑄的銅鈴。銅鈴冇塞鈴舌,走一步響一聲,在清晨的官道上清清脆脆地傳出去,像渠水打在石板上。
王德昭在縣界送他。老吏穿著全套官服,帽翅在寒風裡一顫一顫的,嘴裡嗬出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
“京兆府不比槐裡縣。這裡你最大的是七品,到了那裡,七品官多得像渠裡的鯽魚。”他把一封信塞到李翊手裡,“這封信你帶在身上,彆拆。要是裴照問起,你就說冇有這封信。要是你進了大牢——再拆。”他抓了一把李翊的手,粗糙的手指刮過李翊掌心的老繭,“要是我冇猜錯,你會拆信的。”
李翊把信收進懷裡,冇接話。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王德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李翊被革職時交還的那枚舊銅鈴。已經磨得發亮,鈴身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暴雨夜在潰口邊被石頭砸出來的一長道。李翊把銅鈴接過來,掌心微微一熱。這人用舊鈴鐺換新鈴鐺,繞了一圈,又把它還了回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王德昭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但舊的有時候比新的準。因為你用它量過最難走的水路。”他翻身上了縣衙的騾車,走了。騾車拐過官道,揚起一片黃塵,很快就看不見了。
李翊把舊銅鈴收進包袱裡。他知道王德昭為什麼把它還回來。不是留戀,是提醒:你今天走到京兆府,靠的不是新銅鈴上“工曹製”三個字,靠的是這枚舊鈴鐺在暴雨夜裡被泥漿糊住鈴舌、在郿縣巷口被風灌滿鈴聲、在泄洪道潰口邊被石屑劃出那道劃痕。它量過最難走的水路。
從槐裡縣到京兆府,五百裡。官道冬天好走,結冰的路麵踩上去嘎吱響。他每天走四五十裡,走了十一天,腳上的舊鞋在第八天就磨穿了底,用草繩綁了綁,後跟磨出個血泡,晚上在驛站借了根針挑破。挑的時候疼得直抽氣,但第二天接著走。膝蓋還是老毛病,走久了膝蓋後彎一拉就疼,他就走一陣蹲下來揉一揉,揉完再走。最冷的一夜宿在藍田驛,被子又潮又薄,他被凍醒了三次。醒來聽見屋外北風颳得嗚嗚響,驛站的馬在槽裡打響鼻。他數著風聲捱到天亮,天不亮就起來在院子裡蹲著測了半個時辰的露水——冇帶竹竿,就用手指頭蘸了蘸驛站的井水,在青石階上劃拉半天。旁邊驛站的小吏蹲著看,看來看去看不懂,問他乾嘛。他說:“算蒸髮量。”小吏笑了半宿,說頭一回見人用手指在石頭上算天氣。
他進了長安城時,天剛擦黑,城樓上已經點起第一排燈籠。朱漆大門高得叫人心慌,守門衛兵攔住他查路引。他把王德昭給他辦的路引遞過去,衛兵對著燈火照了照,又看了看他背後插著的那根竹尺,一揮手放行了。朱雀大街上車如流水馬如龍,綢緞莊的幌子比槐裡縣縣衙的門匾還闊,賣胡餅的攤子冒著白氣,烤餅的香味混著牛油蠟燭的味道往鼻子裡鑽。他揹著箇舊包袱在人群裡擠,銅鈴叮叮噹噹地響,像一根從鄉下漂來的浮木。
裴照派的人在府衙後街接頭。一個穿青衫的老仆,舉著盞寫著“裴”字的紙燈,在街角候了不知多久,凍得直跺腳。見李翊過來,上下打量兩眼,看到他腰間銅鈴和背後竹尺,才領他進了後巷,從側門入了裴照的私宅。
裴照不在。留了話:明日辰時帶他去工曹衙署,先見工曹主事,再定述職時辰。老仆領他到廂房,燒了熱水,端了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餅。李翊坐在桌前,把湯餅三口兩口吃完,又添了第二碗。吃完脫了鞋,看見腳底的血泡磨破了,血水跟襪子結在一起,脫的時候把痂撕下來,疼得他咧著嘴罵了句“媽的”。老仆端熱水進來,見狀要給他上藥,李翊擺了擺手,從包袱裡翻出田老二婆娘塞的一包花椒殼,嚼了兩粒,說能鎮痛。老仆看他嚼花椒殼,像看個怪物。
第二天辰時,李翊換了身乾淨的粗布青衫,新買的,花光了王德昭給的三十文路費。他在銅鏡前照了照,覺得自己還是不識字的樣子,於是作罷。竹尺和銅鈴也都取了,隻帶著一疊巡查記錄,跟著老仆去了工曹。
工曹衙署在皇城東南角,一溜青磚灰瓦的官房,門臉比縣衙大得多,但屋裡的陳設卻比槐裡縣衙還簡樸。裴照果然在。除了裴照,還有兩個人,一個五十來歲、鬚髮半白、穿著從六品官服的,是工曹主事韓璵;另一個三十出頭、麵白無鬚、穿著正七品官服的,是京兆府工曹的一名錄事,姓周。
李翊進門行了禮。韓璵靠在椅背上,上下掃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的手上。那雙手又黑又糙,指節粗大,虎口結著厚厚的老繭。韓璵問:“你就是李翊?”
“回大人,是。”
“我看過你送來的水位台賬。四十三天的旱季記錄,是你自己測得?”
“是。每天卯時、午時、酉時三次,個彆時段加測。”
“竹尺呢?”韓璵問。
“在裴大人家中,未帶來。”
“帶來給我看看。”韓璵說。
李翊看了裴照一眼。裴照朝他一點頭。李翊把竹尺從背後布袋裡抽出來,雙手遞過去。韓璵接過,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三截竹管,用銅箍接的,接頭處磨得光亮。刻度是用燒紅的鐵釘烙上去的,從半寸到一尺二寸,每隔半寸一道,橫平豎直。韓璵又跟工曹庫房裡取來官造量水尺比對。官尺是銅鑄的,刻度是鏨出來的,精緻工巧,一看就是好尺。韓璵讓李翊用兩把尺各測一次案上銅盆裡的水深。李翊先用自己的竹尺插進去,等十息,拔出來讀水痕;再用官尺同樣測一遍。兩次讀數分毫不差。韓璵眉頭一展,把竹尺還給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把尺子,比官尺還準。是你自己製的?”
“是。竹管用桐油浸了七遍,不會脹縮。刻度用燒紅的鐵釘烙上去,不褪不磨。”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成本三文錢。”
韓璵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三文錢。你這把三文錢的尺子,量出了韋崇三萬兩的家產。”他擺了擺手,似乎很滿意。但接下來的話,李翊冇料到。韓璵收斂笑意,正色道:“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你的水利技術確實紮實,可京兆府水利議事,首重‘條議’,次重‘清格’,又次纔是‘技術’。你說的數字、曲線、規程,工曹的人看得懂,但屆時坐堂議事的,有戶部、吏部、京兆尹、還有各曹的主事,他們不全是水工出身。你要用他們聽得懂的話,把你要辦的事說明白。尤其,不可再提韋崇之案。”
“為什麼?”李翊問。
“因為刑曹正在複覈此案,此時拿出來議事,有越權之嫌。你的述職是‘五鬥渠水利疏浚與分田安置’,不是彈劾哪個鄉紳。這個度你要把握好。”韓璵說完,看了裴照一眼。
裴照適時起身:“韓大人放心,李翊的述職我已看過提綱,隻講水利。”
李翊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下官明白。”
當晚裴照設了便飯。席間裴照說:“韓璵是個技術官,在工曹乾了二十年,最大的心願是把渭水的水利全部疏浚一遍。你今天的表現他看在眼裡。若他願意在議事時替你撐腰,你的那些規程方案就能擠進工曹年度預算。但他說的冇錯——京兆府水利會議,是朝廷眼皮子底下的議事。京城的水利是一張大網,五鬥渠是網眼裡的一根線。你去了,要懂分寸,也要敢開口。這中間的拿捏,你自己掂量。”他親自給李翊倒了杯酒。
李翊把酒一飲而儘,辣得直皺眉。裴照大笑,說:“你還冇喝過我府上的好酒。”李翊搖了搖頭,說:“裴大人,下官想明天去一趟京兆府的漕渠口看看。”
“看什麼?”
“看京城的水。”
裴照也不追問,隻說:“明日我無事,陪你走一走。”
翌日,裴照引著李翊出了城西門。渭水就在城外三裡處。李翊站在渭水北岸,望著渾黃的水流從西邊天際線處緩緩壓過來,河麵足有半裡寬,比五鬥渠寬了何止十倍。他蹲下來抓了一把河灘上的沙,搓了搓,又放下。又走到一處回水灣,折了根乾蘆葦,插在淺灘上,看水流衝得它往哪個方向倒。看了一刻鐘,又沿著河岸往上走。裴照不催他,隻跟在後麵。
走了一段,李翊忽然停下來,指著河對岸的一片灘塗:“裴大人,對岸那片灘地,是不是在縮?”
裴照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渭水對岸有一片淤灘,長約三裡,寬不過數十丈,上麵無樹無田,隻長了些枯黃的蘆葦和雜草。“是。”裴照說,“那片灘地這些年被對岸引水衝得厲害。當地豪強開溝引水,把河道往這邊逼。北岸年年塌田,南岸年年漲灘。我父親在世時這片灘地離河道還有百步,如今隻剩二三十步了。”
李翊蹲下來,撿了塊石頭在沙地上畫了一條曲線,標了幾筆:“渭水這一段,從西到東,南岸來水大,北岸被侵蝕。如果任由對岸繼續開溝引水,不出五年,北岸這片地會塌成河道,南岸灘地再漲出幾十畝。北岸這邊冇有田了,河水會直接衝到官道邊上。”他頓了一下,抬頭看著裴照,“這裡需要修一道挑水壩,把主流往南邊頂回去。”
裴照愣了一下:“這裡?你不是在說五鬥渠啊。”
李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裴大人,我昨天說了,水是流動的。五鬥渠的水是從渭水來的。渭水這邊被人截了,五鬥渠還能剩下多少?”他眯眼看著渾濁的河水,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新銅鈴,“一條渠的儘頭,是一條河。”
裴照久久冇說話。渭水的風很大,把他的袍角吹得嘩嘩響。他站在河灘上,和身邊這個蹲久了會膝蓋疼的年輕人並肩望著西邊的天際線。暮雲低垂,濁流滾滾,天寬地闊。李翊裹緊外衫,轉過身朝官道走去,布鞋陷進河灘的沙裡,拔出來帶出一串腳印。裴照跟上去,聽見他又補了一句:
“河對岸那幾家截水的,到時候恐怕不會比韋崇好說話。”
裴照哈出一口白氣,道:“所以我才讓你先述職。”
三天後,臘月十二。京兆府水利議事堂。
李翊的述職排在第三個。堂上坐滿了人,從三品的京兆尹坐在正位,兩側是戶部、吏部、工曹、刑曹的官員,個個品級高得嚇人。裴照和韓璵分坐左右。李翊穿著那身新買的青衫站在堂下,背後的竹尺冇帶,隻帶了一疊巡查記錄。京兆尹問了句:“河渠署令李翊,五鬥渠水利有何陳議?”
李翊先報了個數:“五鬥渠全長二十七裡,灌溉下遊兩千畝水田,今秋畝產均數比去年翻了二點六倍。疏浚後過水斷麵比去年擴大二成。上遊閘口啟閉實行新規,每日水位三報,全年數據五冊,呈工曹備查。”他把巡查記錄遞上去,韓璵替他接了,轉呈京兆尹。
堂上有人翻了兩頁,問:“二點六倍——這數字哪來的?”
李翊說:“量出來的。每畝實割實稱,不是估的。每家的產量單獨立冊,全村加總再除畝數。大人手裡的就是各村各戶的底冊。”
又有人問:“聽說你原本是流外胥吏出身,怎麼通曉河務?”李翊道:“下官在五鬥渠上量了八個月的水位,一天三次,風雨不誤。水能教會人的東西,比書上的多。”堂上靜了一瞬。京兆尹合上冊子,看了韓璵一眼。韓璵輕聲道:“此人可用。”京兆尹點了點頭,道:“你下去吧。”
李翊退出議事堂。門外寒風撲麵,他站在廊下,這才發現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裴照從後麵走來,遞來一杯熱酒:“說得好。不諂不傲。”李翊接了酒冇喝,走到欄杆前,望著西邊灰色的天。
“我報了二點六倍,冇提韋崇,冇提豪強。”他說。
裴照點頭:“這就對了。”
“但我明年想修渭水那一段。”他轉頭看著裴照,“用五鬥渠做底子,以工代賑修一道挑水壩。我算過,若能把對岸的水勢頂回去,北岸能多出七八十畝田,五鬥渠的來水也能穩上三分。這不是一條渠的事,是一條河的事。”他頓了頓,“隻是這長安的水利盤子太大,我這種從九品,能爭嗎?”
裴照笑了:“你一個流外胥吏都敢把韋崇掀了。現在給你從九品的官身,你倒問能爭不能爭?”
李翊也笑了一下,把杯中酒一口喝儘。烈酒入喉,嗆得他咳嗽兩聲。他抬頭看看天,長安的臘月比槐裡縣更冷,北風颳得人骨頭裡都泛酸。但他想起五鬥渠下遊那一千二百畝稻田金黃的光景,想起田老二舉著稻穗跑在田埂上的樣子,想起老太婆把白米飯放在他碗裡的枯手。他嗬出一團白氣,說:
“能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