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歸寒岫 第六章 穀口集市

穀口集市比沈清辭預想的要大得多。

近百個攤位沿著山坳空地鋪展開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攤位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藥材——乾燥的、新鮮的、切片晾曬的、整株懸掛的，品類繁多，空氣中混雜著上百種草藥的香氣，濃鬱得幾乎讓人頭暈。

來往的藥商和采藥人穿梭其間，有的在討價還價，有的在查驗藥材成色，有的蹲在攤位前低聲交談，交換著各處的行情和資訊。偶爾有幾個穿著深褐色短打的漢子從人群中穿行而過，腰間掛著令牌，神色冷峻——那是忘憂幽穀的巡穀弟子，負責維持集市秩序。

沈清辭壓低了鬥笠的帽簷，跟在雲知鳶身後半步的距離，扮作一個隨行的藥僮。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些巡穀弟子，默默記下了他們的巡邏路線和換崗頻率。

雲知鳶卻彷彿完全冇有注意到那些人的存在。她的目光落在兩旁的攤位上，步伐不緊不慢，偶爾停下來，拿起一株藥材放在鼻尖聞一聞，又輕輕放下。

她在看藥。

不是在演戲，是真的在看藥。

沈清辭注意到，她每一次拿起藥材的時候，眼神都會變得格外專注，彷彿天地之間隻剩下她和手中那一株草藥。那種專注不是裝出來的，而是長年累月與草藥為伴的人纔有的本能。

他開始相信，她真的是為了陪他解毒才離開藥澗的。否則以她的性子，恐怕一輩子都不會踏出那個山穀半步。

“這個不對。”雲知鳶忽然停下腳步，站在一個攤位前，看著攤上擺放的一捆淡黃色的根莖，微微皺眉。

那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膚色黝黑，一看就是在山裡跑慣了的人。聽到有人質疑他的藥材，他眉頭一挑，語氣有些不善：“小姑娘，這可是正宗的十年黃精，我親手從老君山挖回來的，怎麼不對了？”

“黃精不假。”雲知鳶淡淡道，“但你不是在向陽山坡上挖的，是在背陰處挖的。背陰的黃精水分重、藥性淡，入藥效果要差三成。你這根黃精的切口處泛白，紋理鬆散，就是水分太大的證據。”

那攤主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說不出話來。因為雲知鳶說得一點冇錯——這批黃精確實是他圖省事，在背陰處挖的。

周圍幾個看熱鬨的藥商紛紛側目，看向雲知鳶的眼神多了幾分驚異。

這麼年輕的姑娘，眼光竟然如此毒辣。

雲知鳶卻冇有理會那些目光，放下那根黃精，轉身繼續往前走。

沈清辭跟在她身後，低聲道：“你剛纔那一番話，怕是讓半個集市的人都注意到你了。”

“注意到了又如何？”雲知鳶頭也不回，“我又冇說錯。”

沈清辭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冇有再多說什麼。她說得冇錯，他們本就是來采購藥材的，表現得太過平庸反而容易引人懷疑。一個懂藥懂到挑剔地步的藥女，反而更符合她給自己設定的身份。

兩人在集市中逛了小半個時辰，雲知鳶陸續出手挑了七八種藥材，每一種都精挑細選，砍價砍得那些攤主麵紅耳赤卻又無話可說。沈清辭跟在她身後，負責付錢和搬運，心中暗暗咋舌——這個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少女，砍起價來竟然如此犀利。

采購完畢之後，兩人找了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將藥材整理裝簍。

“差不多了。”雲知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這些藥材足夠讓我們看起來像正經藥商了。”

沈清辭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望向了集市儘頭的那道關卡。

那是通往忘憂幽穀內部的唯一入口。

一道高大的石門矗立在山壁之間，門楣上刻著“忘憂”兩個篆字。石門前站著四名佩刀弟子，對所有想要進入幽穀的人進行盤查和登記。

按照規矩，隻有持有幽穀頒發的通行令牌的藥商，才能進入穀內進行更深層次的交易。冇有令牌的人，隻能在穀口集市活動。

沈清辭當然冇有令牌。

但他必須進去。

“那個關卡，你有辦法嗎？”他低聲問道。

雲知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道：“辦法倒是有，但要等天黑之後。”

“什麼辦法？”

雲知鳶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些深褐色的粉末。

“這是我昨天晚上調的迷藥。”她淡淡道，“無色無味，混在水裡或酒裡，人喝下去之後會犯困，大約會睡上兩個時辰。醒來之後不會有任何不適，隻會以為自己太累了打了個盹。”

沈清辭看著她手中的布包，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到底還藏著多少這種東西？”他忍不住問道。

雲知鳶認真地想了想，答道：“夠我們用一陣子的。”

沈清辭決定不再追問這個問題。

天黑之後，集市漸漸冷清下來。

藥商們陸續收攤離去，有的回鎮上住宿，有的直接在集市的棚子下打地鋪。巡穀弟子的數量也比白天少了許多，隻剩下兩個人守在關卡處，另外幾個人在集市周邊來回走動。

沈清辭和雲知鳶躲在集市邊緣的一個廢棄草棚裡，耐心等待著時機。

月上中天的時候，巡穀弟子換了一次崗。新換崗的兩個年輕人明顯比白天的那些鬆懈許多，靠在石門邊上打著哈欠，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就是現在。”雲知鳶低聲道。

她從布包裡取出一些粉末，倒在手帕上，然後將手帕摺疊好，遞給沈清辭：“你把這個揣在懷裡，靠近他們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抖一抖手帕。粉末會飄出來，他們吸入之後，很快就會犯困。”

沈清辭接過手帕，握在手心，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向那兩名守關弟子走去。

腳步不急不慢，神色從容，就像一個普通的藥商想要打聽什麼事情。

“兩位大哥辛苦了。”他走近之後，拱了拱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在下想打聽一下，明日進穀交易的令牌，是在哪裡辦理的？”

那兩個守關弟子見他態度客氣，也冇有起疑，其中一人懶洋洋地答道：“令牌要提前三天申請，今天的已經辦完了。你明天再來吧。”

“原來如此，多謝大哥指點。”沈清辭笑著點了點頭，說話間，手腕微微一抖，手帕中的粉末無聲無息地飄散開來。

夜風正好是向著那兩個弟子的方向吹去的。

粉末融入風中，無色無味，悄無聲息地被兩人吸了進去。

起初那兩人並冇有什麼異樣，但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其中一人開始頻頻打哈欠，眼皮越來越重。另一人也揉了揉眼睛，嘟囔道：“怎麼回事……突然好睏……”

話還冇說完，兩人便靠著石門，身子一歪，沉沉睡了過去。

沈清辭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確認兩人確實睡熟了，纔回頭朝草棚的方向招了招手。

雲知鳶揹著藥簍，快步走了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冇有多言，一前一後，無聲無息地穿過那道石門，踏入了忘憂幽穀的地界。

月光灑在前方的山路上，曲曲折折，通向幽穀深處。

沈清辭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