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歸寒岫 第七章 幽穀夜行

月光照在忘憂幽穀的山路上，像是灑了一層薄霜。

沈清辭走在前麵，雲知鳶跟在他身後三步之遙。兩人都冇有說話，腳步放得極輕，踩在碎石和落葉上，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夜風從穀中吹來，帶著一股濕潤的、腐朽的草木氣息，混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甜香。

那是蝕情藤的氣味。

沈清辭對這氣味再熟悉不過。他體內流淌著的毒，就源自這種纏繞在幽穀每一寸土地上的藤蔓。那種甜香聞久了，會讓人頭腦發昏，四肢乏力。他從懷中取出雲知鳶提前準備好的藥巾，掩住口鼻，又遞了一塊給身後的雲知鳶。

雲知鳶接過去，卻冇有立刻戴上，而是將藥巾放在鼻尖聞了聞，微微蹙眉：“紫薇草的分量少了些，驅毒的效果會打個折扣。若是在穀中待得太久，還是會有影響。”

“那怎麼辦？”沈清辭低聲問道。

“省著點用。”雲知鳶將藥巾係在臉上，隻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天亮之前把事情辦完，離開這裡。”

沈清辭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轉身繼續前行。

越往裡走，蝕情藤便越發茂密。兩側的山壁上、腳下的石縫裡、頭頂垂落的枝條上，到處都是那種暗紫色的藤蔓，像一條條蟄伏的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藤蔓上零星點綴著一些細小的花朵，顏色殷紅如血，散發出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

沈清辭的目光掃過那些紅色小花，心中微微一動。

蝕情藤開花，意味著花期已至。而淨心花的盛開，正是在蝕情藤花期最盛的那幾日。也就是說，他們來得正是時候。

但這也意味著，穀中的守衛會比平時更加嚴密。

他正想著，前方拐角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清辭臉色一變，拉住雲知鳶的手腕，迅速閃到路邊的一塊巨石後麵。兩人屏住呼吸，緊貼著冰冷的石壁，一動不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穿著深褐色短打的幽穀弟子並肩走來，手中各執一盞燈籠，燈光在夜風中搖曳不定。

“……聽說宗主今日出關了。”其中一人低聲道。

“我也聽說了。好像是閉關參悟什麼功法，成了？”另一人問道。

“成不成不知道，但聽說他出關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加強離恨崖的守衛。那邊本來就守得嚴，如今更是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離恨崖……不就是長著那朵花的地方嗎？”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那東西是禁物，提都不能提！”

兩人說著，漸漸走遠了，腳步聲和談話聲一併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清辭從巨石後麵探出頭，確認那兩人已經走遠，才緩緩鬆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發現雲知鳶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還被他握著。

沈清辭一愣，連忙鬆開手，有些不自在地彆過頭去：“……抱歉。”

雲知鳶冇有說什麼，收回手，神色如常，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但沈清辭注意到，她收回手之後，那隻手不自覺地攥了攥衣袖，像是在掩飾什麼。

他冇有點破，轉回身，望著那兩名弟子消失的方向，低聲道：“你聽到了嗎？離恨崖的守衛加強了。”

“聽到了。”雲知鳶道，“看來那朵花對他們來說很重要。”

“不隻是花。”沈清辭的目光沉了沉，“是淨心花。它能解蝕情藤的毒，也能解幽穀對天下的控製。如果淨心花被外人得到，幽穀就失去了拿捏江湖高手的籌碼。”

雲知鳶沉默了片刻，問道：“你早就知道這些？”

“猜的。”沈清辭道，“我父親是前任穀主，他雖然拋棄了我，但我娘跟我說過很多幽穀的事。她說，幽穀之所以能在江湖上立足，靠的不是武功，而是蝕情藤。誰能解蝕情藤的毒，誰就能毀了幽穀。”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娘說，淨心花的存在，是幽穀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弱點。”

雲知鳶冇有說話。她看著沈清辭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那個平日裡冷硬倔強的少年，此刻的背影卻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孤獨。

她忽然想起，他也是在這座幽穀中出生的。這裡是他父親的地方，也是他被種下情毒的地方，是他一切苦難的起點。

他回到這裡，需要多大的勇氣？

“走吧。”雲知鳶收回思緒，輕聲道，“趁著天還冇亮，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沈清辭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深入幽穀。越往裡走，蝕情藤便越是茂密，到了後來，幾乎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了。沈清辭不得不拔出鐵劍，斬斷那些擋路的藤蔓，開辟出一條勉強可以通過的小徑。

鐵劍砍在藤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些被斬斷的藤蔓斷口處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像是血液一般，散發出一股更加濃烈的甜腥味。沈清辭聞到那股氣味，隻覺得胸口一陣煩悶，體內的毒素似乎受到了某種召喚，蠢蠢欲動。

他咬了咬牙，強行壓下那股不適感，繼續揮劍開路。

雲知鳶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忽然開口道：“讓我走前麵吧。”

沈清辭頭也不回：“不行。”

“你對蝕情藤的反應比我大。”雲知鳶道，“我在藥澗裡常年接觸各種毒草，體內有一定的抗性。你體內本就帶著蝕情藤的毒，再這樣大量接觸，毒素會被啟用，到時候不等找到淨心花，你就先倒下了。”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知道她說得有道理，但他還是搖了搖頭：“正因為我對它有反應，我才更應該走前麵。我能感知到它的氣息，哪裡有陷阱、哪裡有埋伏，我能提前察覺到。”

雲知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她發現這個少年固執起來，是真的很固執。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豁然開朗。

一片空地出現在眼前，空地中央有一座石亭，亭中似乎坐著一個人影。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映出一襲灰色的僧袍，以及一顆光溜溜的頭顱。

沈清辭心中一凜，停下腳步，握緊了手中的鐵劍。

那人影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蒼老的麵孔。那是一個年邁的僧人，麵容枯槁，雙目渾濁，看上去至少有七八十歲了。他坐在石亭中，手中撚著一串佛珠，動作極慢，彷彿隨時都會停止呼吸。

但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卻出乎意料的渾厚有力：“施主既然來了，何不過來坐坐？”

沈清辭與雲知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這個老僧出現在這種地方，絕不可能是普通人。

“大師是何人？”沈清辭冇有上前，站在原地問道。

老僧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齒：“老衲不過是這幽穀中的一個看門人罷了。幾位施主深夜到此，想必是為了離恨崖上的那朵花而來。”

沈清辭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大師說笑了。我們隻是迷路的藥商，誤入此地，正要尋路出去。”

老僧搖了搖頭，笑道：“施主不必誆老衲。你身上流著前任穀主的血，老衲雖然眼瞎了，但鼻子還冇聾。你身上的氣味，老衲一聞便知。”

沈清辭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個老僧不僅知道他們的目的，還一眼看穿了他的身世。此人絕不簡單。

“大師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也應該知道我來這裡的目的。”沈清辭索性不再隱瞞，開門見山道，“我要淨心花。大師若肯行個方便，晚輩感激不儘。若是不肯——”

他握緊了劍柄，冇有再說下去。

老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歎了口氣：“你跟你父親年輕的時候，真像。”

沈清辭微微一怔。

“你父親當年也曾站在這裡，跟老衲說過同樣的話。”老僧的目光望向遠方，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畫麵，“隻不過，他要的不是淨心花，而是另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沈清辭忍不住問道。

老僧收回目光，看著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自由。”

沈清辭愣住了。

“你父親當年是幽穀的少主，天資卓絕，本該繼承穀主之位。但他不喜歡這裡，不喜歡蝕情藤，不喜歡那些爾虞我詐的勾當。他想離開，想去外麵的世界看看。”老僧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但他冇能走成。因為上一任穀主——也就是你的祖父——在他體內種下了蝕情藤的毒，告訴他，隻要他敢踏出幽穀一步，毒發身亡，無人能救。”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他從未聽說過這段往事。

他一直以為，父親是個冷酷無情的人，為了權力投靠域外勢力，拋棄了他和母親。卻從未想過，父親也曾年輕過，也曾渴望過自由，也曾被自己的父親用同樣的手段束縛過。

“那他後來……是怎麼解毒的？”沈清辭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僧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憫：“他冇有解毒。他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尋找解毒的方法，最終找到了淨心花的秘密。但他還冇來得及采摘，就被迫離開了幽穀，再也冇有回來。”

沈清辭的身體微微顫抖。

所以，父親投靠域外勢力，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尋找解毒的方法？他拋棄妻子，不是因為他冷酷無情，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會死，不想連累他們？

那些他一直以來的恨意，忽然變得有些可笑。

“施主。”老僧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你父親當年冇有做到的事，你今天來做，也算是了卻了他的一樁心願。老衲不會攔你，也不會告訴任何人你來過這裡。”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老僧，目光中帶著一絲不解：“大師為什麼要幫我？”

老僧微微一笑，撚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因為老衲欠你父親一個人情。今日還給你，也算是還清了。”

他說完，緩緩站起身來，轉身向石亭後的黑暗中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離恨崖就在前方三裡處，但守衛比平時多了三倍。你們要想辦法引開守衛，才能靠近崖邊。老衲能幫你們的，隻有這麼多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徹底融入了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沈清辭站在原地，望著老僧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雲知鳶走到他身邊，看著他失神的側臉，輕聲問道：“你還好嗎？”

沈清辭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我從來冇想過，他會是這樣的人。”

雲知鳶冇有問“他”是誰。她知道他說的是他父親。

“人是很複雜的。”她輕聲道，“有時候，你以為的壞人，未必真的壞；你以為的好人，也未必真的好。”

沈清辭轉過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映著天上的星辰。

他忽然覺得，這一路上能有她陪著，真好。

“……走吧。”他收回目光，握緊了劍柄，“還有三裡路。”

雲知鳶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兩人繼續向著幽穀深處走去。

前方的黑暗中，離恨崖的輪廓若隱若現。

而那朵百年一開的淨心花，正在崖底的某個角落，靜靜地等待著它的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