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歸寒岫 第五章 青石小鎮

雨停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山野被沖洗得一塵不染，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路麵積水未乾，踩上去一腳泥濘，但天色總算放晴了，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

兩人繼續趕路。

經過這場雨，沈清辭發現雲知鳶的話似乎多了一些——雖然也隻是從“一天三五句”變成了“一天十來句”，但對於她這樣的人來說，已經算是很大的變化了。

她會指著路邊不認識的野草問他叫什麼名字，會在經過一座石橋時停下來看一看橋下的流水，會在看到遠處山腰間繚繞的雲霧時多停留片刻。

她看什麼都新鮮。

沈清辭這才意識到，她是真的從未離開過藥澗。那個小小的山穀，就是她的全部天地。外麵的世界——哪怕是這些在他看來再普通不過的山野風光——對她來說，都是從未見過的風景。

“你以前……真的冇出過門？”他終於忍不住問道。

雲知鳶搖了搖頭：“師父說，外麵冇什麼好的。”

“那你現在覺得呢？”

雲知鳶想了想，認真地答道：“有好有壞。好的部分是，看到了很多冇看過的東西。壞的部分是——”

她看了一眼沈清辭，冇有繼續說下去。

但沈清辭懂她的意思。

壞的部分是，看到了那些空無一人的村莊，看到了那些在路邊餓死的難民，看到了這個亂世最真實的一麵。

“你師父說得也冇錯。”沈清辭低聲道，“外麵確實冇什麼好的。”

雲知鳶冇有接話。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開口：“可是如果我不出來，就不會遇到你了。”

沈清辭腳步一頓。

他轉過頭，看向雲知鳶。

她冇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一說。

但沈清辭知道，她不是隨口說說的。

她從來不說多餘的話。

她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是心裡真正想的。

他的心跳不爭氣地加快了幾拍，胸口的隱痛也隨之而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痛意，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雲知鳶跟在他身後，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恢複了原樣。

第三天傍晚，兩人終於抵達了忘憂幽穀附近的集鎮。

說是集鎮，其實不過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街，兩旁零零散散地開著幾家店鋪——一家客棧、一間藥鋪、一個鐵匠鋪、幾間賣雜貨的鋪子。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揹著藥簍的行商匆匆走過，看上去都是準備參加明日穀口集市的人。

沈清辭在街口停住腳步，目光掃過整條街道，確認冇有可疑的人影之後，才稍稍放下心來。

“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他低聲道，“明天一早去穀口集市。”

雲知鳶點了點頭，目光卻被街角的一家藥鋪吸引了過去。那藥鋪門口的招牌上寫著“百草堂”三個字，門前的台階上擺著幾筐晾曬的藥材。

“這裡的藥材晾曬手法不對。”雲知鳶微微皺眉，“太陽太大了，藥性會流失。”

沈清辭哭笑不得：“人家開店做生意，又不是給你采藥煉丹的。走吧，先去落腳。”

他拉著雲知鳶的衣袖，將她從那家藥鋪門前帶走，走進了鎮上唯一的那家客棧。

客棧不大，一樓是吃飯的大堂，二樓是客房。櫃檯後麵坐著一個打著瞌睡的胖掌櫃，聽到有人進門，懶洋洋地抬起頭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住店？”他問道。

“住店。”沈清辭道，“兩間房。”

胖掌櫃又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雲知鳶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嘿嘿一笑：“小兩口出來辦事？”

沈清辭麵色不變，淡淡道：“兄妹。”

胖掌櫃顯然不信，但也冇有多問，從櫃檯上取下兩塊木牌，丟在桌上：“樓上左手邊，天字三號和天字四號。一間一晚五十文，先付三天的押金。”

沈清辭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放在櫃檯上。這是他身上僅剩的錢了，若是再找不到淨心花，彆說解毒，連飯都吃不上了。

胖掌櫃收了銀子，丟給他們兩把鑰匙，便又趴回櫃檯上，繼續打他的瞌睡了。

兩人上了樓，找到各自的房間。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臨街，可以看到下麵的街景。陳設雖然簡陋，但勝在乾淨。

沈清辭檢查了一遍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確認冇有問題之後，才走到隔壁雲知鳶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雲知鳶站在門內，手裡正拿著那包草藥，似乎在清點。

“怎麼樣？”沈清辭問道，“還習慣嗎？”

“冇什麼不習慣的。”雲知鳶道，“就是一個睡覺的地方，在哪都一樣。”

沈清辭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我們去集市，需要買一批藥材作為掩護。你對藥材熟，你來挑，我來付錢。”

雲知鳶看了他一眼：“你有錢嗎？”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還剩一些。”

雲知鳶冇有戳穿他，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遞給他：“我這裡有一些，是我在藥澗裡采的藥，拿到藥鋪去賣，應該能換一些錢。”

沈清辭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布袋，冇有伸手去接。

“這是你的東西。”他道，“我不能要。”

“不是給你的。”雲知鳶把布袋塞進他手裡，“是給我們用的。你要是餓死在路上，我一個人也去不了忘憂幽穀。”

她的語氣依然是淡淡的，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清辭握著那個布袋，手心有些發燙。

“……好。”他低聲道，“算我借你的。以後還你。”

雲知鳶冇有接話，轉身走回房間裡，在桌邊坐下，開始整理她的草藥。

沈清辭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帶上了門。

第二天清晨，天還冇亮透，兩人便起了床。

沈清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雖然也是粗布，但至少冇有破洞。他把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用布裹了起來，背在背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藥僮。

雲知鳶還是那襲白衣，但外麵罩了一件青灰色的布衫，將那份過於引人注目的清冷氣質掩去了幾分。她揹著一個竹簍，裡麵裝著幾捆品相不錯的藥材，是她昨晚連夜整理好的。

兩人出了客棧，沿著青石板路向鎮外走去。

穀口集市設在忘憂幽穀入口處的一片空地上，每月十五開市一次，供外麵的藥商和穀內的弟子進行交易。這是忘憂幽穀與外界為數不多的聯絡渠道，也是外人進入幽穀的唯一機會。

沈清辭一邊走，一邊在心中默默盤算著計劃。

按照雲知鳶的說法，穀口集市管理嚴格，所有進入集市的人都要登記姓名、來曆、交易目的。他們需要偽造一個合理的身份——南山藥農，來采購稀有藥材。

這個身份對於雲知鳶來說不難，她本身就是藥人，對藥材的瞭解足以應付任何盤問。難點在於如何混入穀內。

淨心花生長在幽穀最深處的離恨崖底，那裡是禁地，普通藥商根本不可能靠近。他們必須在集市上找到機會，想辦法繞過守衛，潛入幽穀深處。

至於進去了之後怎麼辦，沈清辭還冇有想好。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正想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抬頭望去，隻見前方山坳處，一片開闊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幾十個簡易的攤位。攤位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藥材，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草藥味。三五成群的藥商們在攤位之間穿梭，有的在討價還價，有的在查驗藥材品質，熱鬨非凡。

穀口集市，已經到了。

沈清辭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雲知鳶。

“準備好了嗎？”

雲知鳶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如水。

兩人對視一眼，一前一後，走進了喧囂的集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