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站在礁石上,手握著淨心花,望著溶洞入口處那個紫袍中年人,渾身肌肉緊繃。月光從溶洞頂部的裂隙灑落,照在那人的臉上,映出一張與沈清辭有三分相似的麵容——同樣的眉骨輪廓,同樣的下頜線條,隻是多了幾分歲月的風霜和世故的陰沉。
沈滄的兒子。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過沈清辭的心。他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沉默地與那人對視著,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防備。
紫袍中年人見他不說話,也不著急,負手站在原地,目光上下打量著沈清辭,像是在審視一件失而複得的物件。片刻之後,他輕輕歎了口氣:“你長得像你母親。眉眼像,神態也像。隻有下巴那塊,像你父親。”
沈清辭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冇有見過父親幾麵。父親離開的時候,他太小了,記憶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背影,和母親抱著他流淚的畫麵。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對他說“你長得像你父親”。
“你是誰?”沈清辭終於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
紫袍中年人微微一笑:“我叫沈渡。忘憂幽穀現任穀主。按輩分來說,你應該叫我一聲——叔父。”
沈清辭握著淨心花的手微微一緊。
叔父。
他有叔父。他從未聽說過自己還有一個叔父。母親從未提起過,父親也從未提起過。他就像一棵無根的浮萍,在這世間漂了十九年,忽然有人告訴他,你是有根的,你有家人,你有叔父。
但這個人,此刻正帶著七八個手下,堵在溶洞的出口處。
“叔父?”沈清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我從小到大,從冇有人告訴過我,我還有一個叔父。”
沈渡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為一聲歎息:“你父親離開幽穀的時候,你還未出生。他大概……不想讓你知道幽穀的事,也不想讓你摻和進來。”
“他不想讓我摻和?”沈清辭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那他為什麼要在我的體內種下蝕情藤的毒?他不想讓我摻和,為什麼要讓我帶著這該死的毒活十九年?”
他的聲音在溶洞中迴盪開來,激起一陣陣迴音,震得頭頂的鐘乳石微微顫動。
沈渡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你體內的毒,確實是你父親親手種下的。這一點,我不替他辯解。但他這麼做,有他的苦衷。”
“什麼苦衷?”沈清辭逼問道。
沈渡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無奈。沉默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因為當時,有人要殺你。”
沈清辭愣住了。
“你父親繼任穀主的那一年,幽穀內部並不太平。有人不服他的位子,暗中勾結域外勢力,想要除掉他,連同他的家人一起除掉。你母親懷著你的時候,遭遇了三次刺殺。最後一次,你父親不在身邊,是你母親拚死逃出了幽穀,才保住了你和你自己的性命。”
沈清辭的嘴唇微微顫抖。
母親從未跟他說過這些。她隻告訴他,父親拋棄了他們,父親投靠了域外勢力,父親是個壞人。她從未告訴他,她曾經被人追殺,曾經拚死逃命,曾經為了保護他而浴血奮戰。
“你父親找到你們的時候,你母親已經奄奄一息。她把尚在繈褓中的你交到他手上,求他保護好你。你父親冇有辦法——他雖然是穀主,但幽穀內部已經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的體內種下蝕情藤的毒,讓那些人以為你活不了多久,從而放棄對你的追殺。”
沈渡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像是在講述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你體內的毒,確實是保護你的手段。但也是最殘忍的手段。你父親為此愧疚了一輩子。”
沈清辭站在原地,握著淨心花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東西,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了。
他恨了父親十九年。恨他拋棄妻兒,恨他投靠域外,恨他給自己種下這該死的毒。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他所恨的一切,都是假的。父親的離開,是為了保護他;父親投靠域外,是為了尋找解毒的方法;父親給他種毒,是為了讓他活下來。
那他這十九年的恨,算什麼?
“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原諒他?”沈清辭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渡搖了搖頭:“我不奢求你原諒他。我隻是想讓你知道真相。你有權利知道,你的父親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清辭手中的淨心花上:“你摘了那朵花,是為瞭解毒吧?”
沈清辭冇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沈渡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說出一句讓沈清辭始料未及的話:“你走吧。”
沈清辭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帶著花,從那邊那條暗河走。”沈渡指了指溶洞深處的一條水道,“那條暗河通往幽穀外麵的山澗,大約兩裡水路,出口處是一片野竹林。出了竹林,就是外麵的世界了。”
沈清辭冇有動。他看著沈渡,目光中帶著警惕和不解:“你為什麼要幫我?”
沈渡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因為我是你叔父。你父親不在了,我這個做叔父的,總不能看著他的兒子死在自家門口。”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些守衛呢?你放走了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這個你不用擔心。”沈渡負手而立,神色淡然,“我自有辦法。”
沈清辭看著他,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忽然出現的叔父,這個他從未聽說過的親人,在他最危險的時刻,選擇放他一條生路。
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但他冇有彆的選擇了。
“多謝。”他低聲道,然後轉身,向著沈渡所指的那條暗河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冇有回頭,隻是低聲問了一句:“他……葬在哪裡?”
沈渡沉默了片刻,道:“幽穀後山,麵向東方的那片山坡上。他說過,他想看著太陽升起來的地方。”
沈清辭冇有再說話,邁步走進了暗河之中。
冰冷的河水冇過他的膝蓋,冇過他的腰,冇過他的胸口。他一手高舉著淨心花,一手劃著水,向著黑暗的深處遊去。
身後,沈渡站在原地,望著他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大哥,你的兒子……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