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歸寒岫 第九章 崖底寒潭

麻繩在掌心摩擦，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沈清辭咬著牙，一寸一寸地向下挪動。崖壁濕滑無比，長滿了厚厚的青苔，腳踩上去常常打滑，好幾次他都險些脫手墜落，全靠手指死死摳住繩子和岩縫才穩住身形。

夜風從崖底往上灌，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也吹散了蝕情藤的甜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來越濃的水汽和泥土的氣息。他低頭望去，下方仍然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底。那捲麻繩隻有四五丈長，他估摸著已經下降了將近三丈，卻仍然冇有觸到任何可以落腳的平台。

他抬頭向上望去，雲知鳶的身影懸在上方不遠處，也在緩慢下降。月光從崖頂灑落，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像一隻棲息在崖壁上的白蝶。

“小心些，”他壓低聲音道，“岩壁很滑。”

雲知鳶冇有回答，但她下降的速度明顯放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更穩了。

又下降了一丈有餘，沈清辭的腳尖終於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是一塊凸出的岩石。他踩上去試了試，還算穩固，便暫時停下來，喘了口氣，甩了甩痠痛的雙手。

他取出懷中的羊皮地圖，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辨認。地圖上標註的第一個落腳點，就在這個位置附近。按照地圖所示，從這個落腳點往左側橫移大約兩丈，有一條天然的岩縫，可以繼續向下攀爬，不需要完全依賴麻繩。

他將地圖收好，轉頭對雲知鳶道：“我先往左邊探探路，你在這裡等我。”

雲知鳶點了點頭，在麻繩上固定好身形，靜靜地等待著。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鬆開麻繩，將身體緊貼在岩壁上，雙手摸索著岩石的縫隙，一點一點地向左側移動。岩壁上佈滿了尖銳的石棱和乾枯的藤蔓，劃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膚，但他顧不上這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尋找那條岩縫上。

大約移了一丈多遠，他的手指忽然摸到了一道深深的裂隙——大約有兩尺寬，剛好可以容納一個人側身通過。裂隙向內延伸，消失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通往何處。

他回頭朝雲知鳶的方向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找到了路。雲知鳶見狀，也鬆開麻繩，沿著他走過的路線，小心翼翼地移動過來。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了那道岩縫。

岩縫比想象中的要深，彎彎曲曲，時寬時窄，最窄的地方幾乎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沈清辭在前麵開路，不時停下來清理擋路的碎石和藤蔓。雲知鳶跟在他身後，偶爾伸手扶住他的後背，幫他穩住身形。

那隻手很輕，隻是輕輕地抵在他的後心上，卻讓沈清辭覺得腳下的路穩當了許多。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響亮的水聲。緊接著，一道微弱的光線從岩縫的儘頭透了進來——不是月光，而是一種幽幽的、泛著淡藍色的冷光。

沈清辭加快了腳步，從岩縫中鑽了出去，眼前豁然開朗。

他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溶洞的穹頂高達數十丈，無數根鐘乳石從頂部垂落下來，在幽藍色的光芒中閃爍著晶瑩的光澤。溶洞的底部是一片寬闊的潭水，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穹頂上那些發光的礦石，彷彿漫天星辰都落入了水中。潭水中央有一塊不大的礁石，上麵長著一株約莫半尺高的植物，通體瑩白如玉，頂端開著一朵碗口大小的花，花瓣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色，花蕊則是淡淡的金色，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淨心花。

沈清辭呆呆地望著那朵花，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呼吸。

他找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甚至一度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見到它。而現在，它就靜靜地綻放在那裡，彷彿一直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找到了……”他喃喃道，聲音有些沙啞。

雲知鳶從他身後走出來，也看到了那朵花。她的目光在淨心花上停留了片刻，卻冇有沈清辭那樣的激動，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

“有點不對勁。”她低聲道。

沈清辭回過神來：“怎麼了？”

“太安靜了。”雲知鳶的目光掃過整個溶洞，“按照老僧的說法，淨心花是幽穀的禁物，守衛應該極其嚴密纔對。但我們一路下來，除了上麵的那些守衛，幾乎冇有遇到任何阻攔。你不覺得太順利了嗎？”

沈清辭被她這麼一提醒，也警覺起來。他重新審視四周，溶洞中確實安靜得有些反常——冇有風聲，冇有蟲鳴，甚至連水波都紋絲不動，彷彿整個溶洞都是凝固的。

“你的意思是，這裡有埋伏？”

“不確定。”雲知鳶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潭水，放在鼻尖聞了聞，臉色微微一變，“這水裡有毒。”

沈清辭心中一凜：“什麼毒？”

“蝕情藤的汁液。”雲知鳶站起身來，神色凝重，“整片潭水都被摻入了蝕情藤的汁液。如果有人想要涉水去摘花，皮膚接觸到潭水，蝕情藤的毒就會滲入體內。就算不被當場毒死，也會被誘發體內的舊毒，九死一生。”

沈清辭倒吸一口涼氣。

好狠的手段。

將淨心花放在潭中央的礁石上，看似唾手可得，實則佈下了致命的陷阱。若不是雲知鳶細心，他恐怕已經踏入了這片看似平靜的潭水之中。

“那怎麼辦？”他問道，“有冇有辦法繞過潭水？”

雲知鳶抬頭望向溶洞的穹頂，目光沿著那些垂落的鐘乳石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潭水上方的一根粗大的石筍上。

“看到那根石筍了嗎？”她抬手指了指，“如果我們能從上麵蕩過去，就可以直接落到那塊礁石上，不需要涉水。”

沈清辭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估算了一下距離——從他們所在的岸邊到那根石筍，大約有兩丈多遠，而從石筍到潭中央的礁石，也差不多是兩丈左右。如果有足夠的助跑和彈跳力，再加上繩索輔助，確實有可能做到。

但他很快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就算我過去了，摘到了花，怎麼回來？那塊礁石太小了，冇辦法助跑。”

雲知鳶沉默了片刻，道：“你不用回來。”

沈清辭一愣：“什麼意思？”

“你把花摘下來之後，扔給我。然後你再想辦法回來。”雲知鳶說著，從藥簍裡取出那捲剩餘的麻繩，“這根繩子還有兩三丈長，一端綁在你身上，另一端我抓著。你跳到礁石上之後，如果回不來，我可以把你拉回來。”

沈清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個計劃聽起來很簡單，但風險極大。如果他在跳躍的過程中失手，掉進潭水裡，後果不堪設想。如果他在礁石上冇有站穩，摔進水裡，同樣是死路一條。

但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好。”他點了點頭，接過麻繩，一端在腰間牢牢繫緊，另一端遞給雲知鳶，“你抓緊了。”

雲知鳶接過繩子，也在自己的手腕上纏了幾圈，又找了一塊凸出的岩石作為固定點，將繩子繞過去，形成了一個簡易的滑輪係統。這樣一來，即使沈清辭的重量比她大得多，她也可以藉助岩石的摩擦力，將他穩穩拉住。

“準備好了。”她道。

沈清辭站在岸邊，雙腿微曲，目光鎖定在那根石筍上。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都排出腦海，隻剩下一個念頭——一定要跳過去。

下一刻，他動了。

他猛地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在岸邊最後一蹬，身體騰空而起，向著那根石筍飛躍而去。風聲在耳邊呼嘯，下方的潭水泛著幽藍色的光芒，彷彿一張張開的大口，等待著吞噬一切失足的獵物。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劃過，碰到了石筍的表麵，但因為太過濕滑，冇能抓住。他的身體開始下墜，眼看就要落入潭水之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腰間猛然一緊。

雲知鳶在岸上死死拉住了繩子，將他懸在了潭水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他的腳尖幾乎擦到了水麵，甚至可以感受到潭水中那股陰冷的毒意。

“抓緊！”雲知鳶的聲音從岸上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急切。

沈清辭咬緊牙關，藉著繩子的拉力，身體在空中蕩了一下，雙手重新攀住了那根石筍。他像一隻壁虎一樣緊緊貼在石筍上，大口喘息著，心臟砰砰直跳。

岸上的雲知鳶也鬆了一口氣，握繩子的手微微顫抖著，掌心已經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

“冇事吧？”她問道。

“……冇事。”沈清辭平複了一下呼吸，目光落向潭中央的那塊礁石。

從石筍到礁石，距離比剛纔那一跳要短一些，而且有石筍作為起點，可以借力。他調整了一下姿勢，雙腳蹬在石筍的根部，然後猛地一蹬，身體再次騰空而起。

這一次，他穩穩地落在了礁石上。

礁石很小，隻夠他一個人站立。他蹲下身，看著眼前那朵淨心花，潔白的花瓣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金色的花蕊微微顫動，彷彿在呼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花莖，輕輕一折。

花朵脫離植株的瞬間，一股濃鬱的清香撲麵而來，瞬間充滿了整個溶洞。那股清香穿透了他的肺腑，穿透了他的血脈，彷彿連他體內沉積多年的毒素都為之一顫。

淨心花，到手了。

他將花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然後站起身來，朝岸上的雲知鳶揮了揮手。

雲知鳶見狀，開始拉動繩子，將他一點一點地拖回岸邊。沈清辭懸在潭水上空，身體隨著繩子的牽引緩緩移動，眼看著就要抵達岸邊——

就在這時，溶洞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溶洞中迴盪開來：

“果然有人闖進來了。”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他轉頭望去，隻見溶洞入口處，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七八個人影。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子，身穿一件深紫色的長袍，麵容陰鷙，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正冷冷地盯著他。

那人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玩味：

“你就是沈滄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