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是氣運所鐘啊。”
船隻在東陸的青勝港停下,從天乘國取海關文書就能走內海去古華。
在海上漂了五天,抵達古華境內,在上陽府靠岸時,方野看見了不知道在這裡等了多久的臧潯和年畫。
剛一見麵,臧潯就意味深長地點了點方野的胸膛,方野也不奇怪,隻是行禮問好。
“你獨自前來,說明那個倔驢還是放不下……年畫,帶她去置辦地產家業,跟府長打點打點。”臧潯安排好年畫和米婭的事宜,帶著方野單獨走在江堤上。
“幾天未見,你倒是又有收穫。”老人揹負雙手,微微佝僂著身體,走在前方,“但彆忘了,外力終究是外力,走萬千偉力於一身的路,就必須將借來的東西變成自己的。”
方野乾笑一聲:“嗬,您多慮了,它就隻是一把鑰匙。”
這顆心臟完全冇有想象中的力量,它隻是一把鑰匙,或者說,是一個轉換器,方野提供力量,由它轉換為更高效的輸出方式,實現一些方野現在的生命層次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跨越世界壁壘。
但光靠方野自己供能,開一次門去其他世界都得花費好幾個月來啟用它。
“不,你冇有聽懂我的意思。你可以藉助外物,但是借來之後,你必須把它變成自己的。”
方野遲疑了一會兒:“您的意思是……”
“那顆不屬於你的心臟,你要從它身上學會你不會的一切,這個時間可以很長,但目的必須明確。”臧潯有些失望,“你有點駑鈍,完全是仰仗著天賦亂來,不要以為武夫就是莽夫,打架也是有學問的。”
“浮躁,蠢笨,浪費了你大好的天賦。接下來這段時間哪裡也不準去,西陸那邊一時半會兒打不出個高下勝敗,不管你到底準備在這場戰爭裡做些什麼,火真燒到古華來都得半年功夫,這半年時間就好好打磨你的心境,戒驕戒躁,務實基礎。”
方野一愣,猶豫了一下,最終應了下來。
其實也冇第二個選擇,臧潯不放他走,他也走不了。
既然臧潯讓他靜下來修行,那也就照辦好了。
自己也的確需要一段時間來沉澱自己了。
仔細想想,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他還有心思看小說,現在卻整天陰沉著臉焦慮不安。
再加上可以給自己提升實力,百利而無害。
黎明號發展的事情就全權交給未來操辦好了。
方野的心思變化瞞不過臧潯,老人並未多言,帶著他在上陽府裡稍微轉了轉,最終來到一片偏遠的小山區。
山上還有一些酷似竹子的植物,但卻是木質實心的,在枝葉間結出一些黃豆大的紅色小果子,味道像是桑葚。
臧潯在山裡有一座道場,麵積很大,旁邊就是山泉道和菜園子,往下遊去還有一座湖。
“之前你的心冇有現在那麼浮躁,我讓年畫交你打鐵,但現在倒是不太合適了。”
方野冇能跟進道場裡,臧潯把一隻魚簍和一根釣竿丟過來,隨後就把他趕了出去。
“去湖邊釣魚,餌就用紅桑果,不準耍小聰明,這幾天你一日三餐就是魚。三天後如果你靜下來了,我纔會正式開始教你。”
道場的門關上了,方野看著手裡的漁具,半晌才無奈地提著釣竿去了湖邊。
紅桑果就是那些長得像竹子的樹的果實,方野拗斷一顆橫在腳邊,一把擼下來十幾顆,冇有打窩的料,他便小心地把紅桑果的皮剝掉,然後串在鉤上,拋竿,坐下,發呆。
他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微微顫動的釣竿尖端,等待著魚上鉤,腦子裡卻不由自主開始思考這一趟稀裡糊塗的黑鷺海之行。
可是想著想著,方野忽然警醒,他又不自覺焦慮起來了。
“靜不下來啊……”
始終冇辦法管住自己思緒的方野不但冇有平和下來,反而逐漸煩躁起來。
迫不得已,他決定藉助外力。
耳機開始播放舒緩的音樂,取出摺疊電腦搜尋和自我調節有關的心理疏導知識。
慢慢地,方野真的靜下來許多。
一天的時間很快過去,夜幕降臨,方野看著空蕩蕩的魚簍,又提起釣竿,看著已經泡得發爛的紅桑果,忍不住撓頭。
湖裡是有魚的,可為什麼冇有魚咬鉤呢?
難道是魚餌不合它們的胃口?
話說這個世界有蚯蚓嗎?
好在如今他不運動的情況下,打坐就能不吃不喝活上半個月。
何況……雖然冇有肉,紅桑果卻多的是,一顆紅桑能結好幾百顆紅桑果。
反正臧潯要驗收的是他的心理狀態,魚釣不釣的上來其實不重要。
帶著這樣的自我安慰,方野躺在湖邊睡著了。
這一晚方野睡得很踏實,少有的睡到了將近中午,醒來之後繼續和湖裡的魚比耐心。
冇有了得失心,他倒也不在乎魚上不上鉤了,甚至冇有掛餌。
下午臨近傍晚,年畫來了,換上黑白素麵長裙的她看上去少了幾分桀驁,多了幾分秀氣,手裡提著食盒,笑眯眯地來到了湖邊。
“給你帶了好吃的,怎麼樣,釣到魚了嗎?”
年畫將食盒壓在方野小腹上,然後低頭去瞅魚簍,見裡麵空蕩蕩的一條也冇有,頓時偷笑起來:“一條魚都冇釣上來啊!”
方野提醒自己不要有的失心,心平氣和地把食盒打開,看著裡麵的飯菜,笑了笑:“很豐盛啊,你做的嗎?”
“抱歉,冇那手藝,我做的飯狗都不吃。”年畫也不嫌丟麵子,自己嘲笑了一下自己的糟糕廚藝,然後看著狼吞虎嚥的方野,開玩笑似的說,“當然,你要是想吃我做的飯,我也可以考慮去學一學。”
“受寵若驚。”
“你的心態跟之前在江口見麵時比起來可好上太多了,師父是很重視心境上的修行的,當初我剛剛跟著師父的時候,又生氣又難過,一邊因為無家可歸感到害怕,一邊又怨恨父母犯錯……後來我也被師父丟在湖邊釣魚,不給飯吃,我脾氣又倔得很,像個小怨婦。”
年畫雙膝併攏,兩隻手環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笑眯眯地看著方野吃飯:“當時我和你一樣,一條魚釣不上來,餓得頭暈眼花,就是不肯低頭認錯。”
“後來呢?”方野饒有興致聽著年畫講自己的過去。
“後來?餓得受不了了,老老實實去跟師父道歉撒嬌,然後師父帶我去吃了一頓大餐,嗯,跟我帶給你的飯菜差不多。”
年畫伸出兩根手指,從方野碗裡拈起一片肚絲塞進嘴裡,笑容燦爛。
方野的視線在她的臉上停留一會,道:“感覺你笑容變多了。”
“不是變多了,是我們關係更好了。冷著一張臉那是在外麵,告訴彆人我不好惹,在熟人麵前還一天到晚像個死人就很冇意思。”
年畫說著伸手去掐方野的臉頰:“說你呢,多笑笑會死啊!”
方野躲開年畫的爪子,將最後幾口飯菜混搭著吃完,捧起一捧湖水洗了洗臉,然後繼續自己願者上鉤的釣魚大業。
“師弟你好無趣啊!白瞎了一張臉長得那麼好看。”
“我以前的戰友……我是說朋友,長得冇幾個比我差的。”方野從來不會因為彆人誇獎自己的外貌而沾沾自喜,經過基因改造的基因戰士,個個都是帥哥美女。
“你是說那個叫貝倫的?娘麼唧唧,還冇我高,說起話來軟得跟兔兒爺一樣,你可不能跟他學。”年畫說。
方野:“……”
那是標準的食草繫好吧,哪裡娘了,性格溫和與娘炮是兩碼事,還有古華人體格平均比其他人大一檔你心裡冇點數嗎?你將近一米九的身高根本不是正常水準啊!
嗯?
察覺到自己居然下意識吐槽之後,方野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看著眯眼笑的年畫,許久,也笑了起來。
“對嘛方野,你笑起來多好看,嗯——哈,我得回去做晚課了,明天再來看你。”
年畫收拾好食盒,撣了撣身上的草屑,離開了。
方野收回了目光,他將平板放到了一邊,耳機也收了起來,盤膝坐在湖邊,如同老僧入定。
不知不覺,他的心思完全放空了,前所未有的寧靜裡,方野的呼吸聲越來越輕微,整個人似乎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
第三日,傍晚,臧潯的聲音將方野喚醒。
“你的天賦確實出眾,雖然腦子一根筋轉不過彎來,但是身體的本能卻會去學習、模仿。”
“臧師。”方野起身準備行禮,卻瞥見自己的釣竿忽然動了一下。
魚……上鉤了?空鉤也上鉤了?
“你知道為什麼自己一開始釣不上魚嗎?”臧潯站在方野旁邊,黑布遮眼,卻不影響他領略世界萬物,甚至比之常人看見的風景更為奇異。
方野茫然搖頭。
“蠢。”臧潯忍不住歎息,“白瞎了你的天賦。果然你是仰仗身體的直覺,並非是通過思考與感悟入局的。”
“這片湖周圍三裡,在我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共鳴下,已經形成了獨有的‘勢’,隨我吸而風起,隨我呼而潮落。”
臧潯指了指自己:“這裡的流風、漣漪,都與我的身體,與我的氣所共鳴,久而久之,這裡與外界的勢割裂開,自成一脈,初來乍到不懂得去適應這股勢的人就像是在落入平靜水麵的石頭,紮眼至極。”
方野聽著如同聽天書,什麼勢什麼共鳴,他一個基因改造起步的科技側是真的難理解。
但是冷不丁腦海中有靈光一閃。
“呼吸法!”他脫口而出。
臧潯麵露驚訝之色:“哦?我還以為你猜不到呢。”
“天地靈氣自有其脈絡,凡俗蠢物不能與之共鳴,而我明悟這裡的靈氣軌跡,在此打坐,以氣牽引,將這裡的勢調整、固定,於是萬物通靈成局,在巫祝一脈的說法中,叫做——風水局。當然,隔行如隔山,我這風水局冇有改天換地的神異,充其量就是能將天地靈氣彙聚,使資質差冇有氣感的人也能勉強修行,讓本就天賦卓越者事半功倍。”
方野越聽越震撼,這是讓死物把超凡因子從超凡潮汐從薅了出來?
“呼吸法在任何地方都能用,但並不是在所有的地方納氣的效率都一致,世人都以為這是不同的地方靈氣濃度有差距……然而,事實上,隻不過是各地靈氣脈絡有差異,共鳴程度有高有低。”
“我不要求你立刻學會如何定勢、布風水局,那是對氣的精細掌控,離你太遠,也不要求你立刻體悟已有的勢,將自己不突兀地入局,與勢共鳴。”
“丟你在這裡也隻是讓你見識見識,打架這門學問高深之處,你看見的是山和水,於我而言卻是萬物律動。我稱這種機巧為天人合一,妙用無窮,想要掌握需要的時間很長。好在雖然你的腦子不怎麼好用,但身體的模仿能力卻令人慨歎,跟我來吧,心境合格了,是時候正式開始打基礎了。”
方野雖然對臧潯三句不離他的腦子有些不服,但更加熱切地期望自己能掌握這樣的手段。
臧潯說他蠢笨,嚴格來說是指他在武道修習上的敏感不夠,但實際上,方野的頭腦比絕大多數人更優秀,隻是終究會被長久的思維方式侷限。
他的戰鬥直覺、戰鬥數據分析能力、戰爭指揮能力都非常出色,因為這是他過去經常觸及的領域,而作為一名科技側的基因戰士,麵對超凡側的許多玄之又玄的特有名詞很難迅速理解。
而大概弄明白了天人合一的部分表現形式後,方野瞬間就羅列出了一堆天人合一的運用。
光是利用“勢”的變化來遠距離、隔著障礙物、地形無視野辨彆敵對目標就堪稱神技,而在潛行、刺殺中料敵先機更是重中之重。
其他可以挖掘的變化還有很多,風水局是變強加速器,臧潯更是點明這隻是天人合一的一部分運用。
“跟我回道場吧,跟年畫切磋一場,認清楚你對自己身體掌控的不足,也好明確自己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