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下海。
方野站起身,在房間裡有些焦躁地踱步。
要獨自下海麼……
就算以真形姿態下去恐怕也活不下來,畢竟是去被無數詭異圍攻,不排除有高等詭異的可能。
“還是去問問臧師的意見吧……”方野想到這裡,推門離開了房間,去找臧潯。
敲了敲莫哥哈勒的書房的門,裡麵很快傳來了臧潯的聲音:“進來吧。”
方野推開門,看見了正坐在書桌兩邊聊著什麼的兩人。
“突然來找我,有什麼事嗎?”臧潯微微頭也不回,但方野知道,他正“看”著自己。
“臧師,我剛剛夢見了海神。”方野組織了一下語言,“祂希望我去見祂。”
“嗯?”莫哥哈勒投來了疑惑的目光,正端茶喝水的動作停下了,“海神?”
“是的,海神……”
方野將自己從海神那裡提煉的一些資訊說了出來:“我剛剛本來是想打坐的,但是莫名其妙睡著了,夢中進入了一顆琉璃一樣的心臟,外麵全是黑暗和猩紅的眼睛。”
“有個聲音說,祂是海神,心臟外麵是博賽……”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不要去。”臧潯打斷了他的話。
莫哥哈勒有些無奈,哼笑了兩聲,看向了有些不明所以的方野:“好吧小夥子,看來你還冇有熟悉你的老師……他可比我傲慢,而且,是傲慢的多。”
方野聽明白了莫哥哈勒的潛台詞,深吸一口氣:“去!”
“哈哈哈哈!很好!那麼就不再等那些獵魔人了,我們自己去,揭開那古老遺蹟的秘密!”
……
“大人!您應該再等一等,獨自麵對……”得知莫哥哈勒要提前下海的米婭試圖阻攔他,對於她而言,這個男人在她生命裡所占據的,是屬於父親的重量,可是莫哥哈勒從來都是做了決定就不會回頭的人。
他用力揉了揉米婭的頭髮:“不要擔心,孩子,我會平安歸來的。”
“可……”
“相信我。”
沉穩有力的三個字,是勸慰,也是決斷的宣告。
米婭沉默著讓開了,隻是眼睛裡但擔憂分毫未減。
她張了張嘴,但最終也冇能說出什麼,隻能眼睜睜看著莫哥哈勒離開的背影。
貝倫從她身邊走過,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後也離開了公館。
外麵已經是將近黃昏的夕陽,海潮淅淅瀝瀝翻湧著,克洛希叼著一根香菸,倚靠在牆壁上,看見貝倫出來,嘴角微咧:“你不看著點你家那個病號?”
“她不需要我看顧。你呢?”貝倫眺望著海平麵,聲音很輕,“這次下海,可能會死。”
“嘿,你以為站在這裡的是誰?征服大海是海上浪子的最大浪漫,況且,我可不認為自己會長眠於此。”克洛希有些輕浮地往貝倫身上吐了個菸圈,“我的歸宿可不是這裡,至少現在不是。”
“我們怎麼到海底去?憋氣嗎?那太蠢了,誰知道失落之城所在的地方到底有多深。”年畫從公館內鑽了出來,興致勃勃地衝到了莫哥哈勒身邊,“大叔你有什麼辦法嗎?”
莫哥哈勒冇有在意她的稱呼,迎著一眾好奇地目光大笑出聲:“當然!”
他冇有解釋,隻是歪了一下腦袋:“跟我來,孩子們。”
“走了走了!”年畫按住了方野的肩膀,推著他前進,克洛希和貝倫對視一眼,跟上了隊伍。
在莫哥哈勒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了一處平台上的海井,在木質結構上直接開鑿出來的平整缺口內,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物體安靜地漂浮在水麵上。
潛艇?
方野看見這東西的瞬間,冒出了一個詞彙。
看見莫哥哈勒的到來,幾個打著瞌睡的守衛都振作精神,嬉皮笑臉地和他打招呼。
“這是……海梭?”克洛希似乎認出了這玩意兒,“你從哪兒搞來的?”
他頗為驚訝地往前趕了幾步,伸手摸了摸鑲著鐵皮的海梭,肉眼可見的驚奇和興奮:“這玩意兒可是禁止售賣的軍備……”
“軍備?你說這個球?”年畫眉頭一挑,“它是我們去海底的工具就已經很讓人驚訝了,甚至還是軍備?”
莫哥哈勒用力一拍海梭的鐵皮,發出了沉悶的“哐”的一聲:“撿的……黑鷺海什麼都能找到,海浪把它送到了哈勒旁邊,我讓人找了幾個夥計把船拖了回來,稍微修補了一下,留在這裡以備不時之需。”
莫哥哈勒的夥計們幫忙打開了海梭的外艙,克洛希第一個鑽進了外艙,摸索了一會,打開了內艙倉的夾板:“好了,可以進來了!”
他鑽進了內艙裡左摸摸右看看,身後莫哥哈勒跳了進來,魁梧的身體砸進內艙,沉甸甸的份量讓海梭整個顛了顛。
眾人挨個鑽進了內艙,發現裡麵密密麻麻都是儀軌,唯一的“舵盤”也是由儀軌構成的。
“這玩意兒需要法師來開,全封閉的結構是看不見外麵的。雖然深海那個能見度看不看的見都一樣,但是毫無疑問,對於法師來說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通過精神力感知元素分佈,一定程度上可以獲知外界的事物,而懸掛在牆壁上的“擺錘”,則是幫助駕駛者判定重力方向的小道具。
誠如克洛希所說,這玩意兒設計之初就是給法師開的——還得是風元素相性的法師。
“現在我們要開始下潛了!”克洛希熱情高漲,聲音抑製不住地上揚,“各位坐好,我們出發了!”
內艙外艙重新鎖死,海梭內發出了明顯的魔能流動的異響,照明儀軌將黑暗驅散。
隨著海梭下沉,水流擾動的白噪音透過鐵皮和木板後聽起來有些失真,但意外的有些催眠。
“你還能聽到海神的聲音嗎?”短暫的沉默後,為了振奮精神,貝倫往方野身邊靠近了些,問道。
方野搖了搖頭:“不能。除非祂主動找我,否則我也不知道怎麼聯絡祂。”
他到現在也不明白自己之前是怎麼和海神建立聯絡的,因此也不知道該怎麼找……
“你找我?”
熟悉的聲音直接從心底響起,方野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很奇怪嗎?衰亡已經無可挽回,但終幕姍姍來遲,什麼都做不了的情況下,我也隻能遙望頭頂上那個大木板和上麵的人類來打發時光。不過我不會打擾他們就是了。”
海神似乎已經看淡了自己的生死,語氣平淡到了極點。
“我當然不怕死,因為我是尊主的造物,是祂的一部分,隻要尊主歸來,祂隨時能把我從死亡的命運中撈出來,死亡於我而言隻是休憩。”海神輕笑一聲,“不必為我憂心,我雖然實力不如那些守望者的精銳,但我與他們最大的不同正在於此。他們會因死亡而徹底沉淪,即便是那位至高意誌也不能輕易將他們復甦,但神庭嫡係卻近乎永在。”
“因為尊主陛下曾在、現在、永在。”
方野沉默了一下:“那他們為什麼……”
“冇有歸來?還是退守你口中的新世界?當然是因為……深淵裡的東西無法徹底斷絕。”
“雖然我冇有參與紀末決戰,但在過去我曾為王前驅,與深淵中的墮神開戰,那一戰持續了四千年,神庭精銳近乎全體覆滅了一次,甚至陛下已經踏足真神的弟子也沉寂多次,而戰果,是殺死墮落真神六位,抹除墮落至高一位。但如此慘烈的戰爭,也隻是短暫清空了深淵萬分之一都不到的詭異與墮神。”
海神發出了極低的歎息。
“深淵,是遠超你想象的存在,永遠不要小覷那片看似寂靜的黑暗,誰也不知道深處究竟都是些什麼東西。”
方野冇有太多實感,因為差距太大,他也不能理解這份差距所在了。
隻是回憶自己一路走來的見聞,深淵這二字的沉重,卻又隱約有了幾分感觸。
源自於堆積如山的屍骸、扭曲畸變的萬物、荒蕪的世界、崩落的秩序……
源自一切可以冠之“絕望”的景象。
“還冇到你們去揹負最後的時候,不用這麼壓抑。”海神聲音略微輕鬆了一些,“迷茫和絕望都是冇有意義的情緒,活的輕鬆一點,隻需要向前、向上,當你走的夠遠、夠高,想知道的一切謎題都會得到解答。”
“那……是多高、多遠?”
如果那些存在都被深淵拖垮,自己又要走到什麼地步,才能不再有疑問?
“誰知道呢?”海神笑了起來,“反正冇有滿意的答案前,就大步朝著自己認定的方向去就好了,當然,也彆走的太快,稍微等等那些奮力想跟上你的人。”
“啊……還想多聊幾句的,引起它的注意了嗎?”
朦朧的感應斷開,留下陷入沉思的方野靜坐原地。
“你還好麼?”貝倫謹慎的詢問聲讓方野從沉思中回過神,振作精神:“還好,剛剛和海神短暫地溝通了一下。”
海梭內,一雙雙視線掃來。
年畫有些沉不住氣,好奇地提問:“祂說了什麼?”
方野有些微妙地沉吟片刻:“嗯……冇什麼有用的資訊。”
除了對神庭尊主的吹捧,就剩下雞湯。
雖然也算是很珍貴的資訊,但仔細計較的話,委實冇有太實用的部分。
“好吧,我倒是希望祂可以給我們指個路什麼的……”
克洛希伸手彈了一下身旁的擺錘,新鮮勁過去後,他開始覺得無聊了:“冇有海風,冇有潮聲,比起海上航行的體驗差遠了……”
“外麵情況如何?”年畫轉移了注意力,“有引起妖魔的注意嗎?”
“冇有……至少目前冇有,畢竟海梭封閉後就是個球,就算在海麵下也不紮眼,這兒是黑鷺海,沉船常有,那些妖魔也習慣了。”克洛希微微側身依靠著儀軌,“不過妖魔的侵蝕越往下越明顯,我已經看見很多妖魔化的海魚了,也許黑鷺海的亂流和風暴不止是約束外來者,也在囚禁那些妖魔的毒素。”
在亂流層向上,包括接近亂流的部分,海水、海魚都是正常的。
這算是個好訊息,但……也是個壞訊息。
如果那位海神隕落,或許黑鷺海風暴將會就此消歇,但也不意味著這片海洋以後便是風平浪靜的寶藏、漁場,海水中妖魔的毒素和被侵蝕的海魚,將會成為新的危機。
當然,最大的危機自然是被海神釘死在海淵下,存留至今的大妖魔。
對於哈勒而言,這毫無疑問是一場滅頂之災,這並不誇張,也代表自此之後,屬於自由的最後淨土也消失了。
哪怕淨土的自由是惡的土壤所滋養的果實。
時間寥寥無幾了。
克洛希舔了舔嘴唇,他有些上火了,舌苔剮蹭著微微開裂的乾粘唇瓣,將裂口撕扯的更加明顯,絲絲血腥味兒在口鼻間徘徊。
彷彿是某種征兆。
“聖母保佑。”克洛希低低笑了一聲,拍了拍腰間的斷劍劍柄。
“夥計……”他微微抬起頭看向方野,“我們快到了,但是遇到了一點小小的問題,你能問問那位海神冕下,我們該怎麼進入遺蹟嗎?”
畢竟……
狀況不太妙啊。
海梭之外,漆黑深沉的淵底,連綿如荒山石林的建築群沉眠於此,萬千的詭異藏匿於其中,海妖的低吟淺唱將克洛希的精神感知攪得稀碎,徘徊在城道上的扭曲形體托庇在沉睡在整座失落古城之上的,比黑暗更深沉的汙穢之下,一隻隻猩紅的眼睛從四麵八方亮起,百隻、千隻、萬隻……
無數的赤瞳無聲轉動,齊齊注視著漂浮在其上方的海梭,散發的朦朧紅光將海梭表麵也折射出血般的薄幕。
黑暗悄然鼓動,赤目一點點逼近,圍攏向了海梭,足以覆蓋一小片大陸的龐大陰影活躍了起來,已經做好了招待客人的準備。
寂靜的死城瞬間喧囂起來,海妖的吟唱驟然尖銳起來,彷彿是戰爭的號叫,海底頓時揚起大片泥沙和泡沫,激盪的暗流中,一道道猙獰的剪影從建築中穿梭而過,隨後便是不約而同地加速,彷彿拔地而起的黑色金字塔,開始了屬於它們的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