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發春華 第2章

第1章 孤燈礪骨------------------------------------------，一下便是半月。，光線昏暗，春華將失明的母親扶到鋪著乾草的榻邊坐好，又把一隻粗瓷碗遞到她手中，碗裡是半碗微涼的野菜湯。“娘，先喝點東西。”，指尖微微顫抖，她什麼也看不見，隻能憑著聲音辨認女兒的方位，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春華……你弟弟……他是不是還會回來……”，心口一陣尖銳的疼，卻硬是將所有情緒都壓了下去，隻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娘，彆想太多，有我在。”，我會護著你。，我會讓那些人，血債血償。，字字如釘，釘在她尚且稚嫩的骨血裡。窗外雨絲淅瀝，敲打著破舊的茅簷，像是永不停歇的嗚咽，可屋內少女的眼神，卻在一片晦暗裡，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顧春華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不再怨，不再對命運有半分奢望。，學好本事，回京都——這三句話，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支撐，成了她熬過每一個苦寒日夜的執念。、晚年被貶回鄉的老儒士，姓周，人稱周先生。老人孤苦一人，性情孤僻，極少與人往來，青磚小院常年緊閉，唯有屋後竹林，每日清晨會飄出朗朗書聲，藏著一肚子不為人知的學問與見識。，才知先生的蹤跡。自那以後，無論晴雨，天不亮她便起身，先摸黑給母親熬好糙米粥，將一天的吃食備妥，再踩著晨露與泥濘，一路小跑至周先生的小院，蹲在竹林外的深草叢裡，安安靜靜地聽。，她便在心底默背，一字一句不敢遺漏；，她便細細琢磨，記著那些治國理政的道理；

先生提及京中權貴格局、朝堂風雲變幻、市井人情世故，她更是豎起耳朵，將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深深刻進心底。

她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怕驚擾了先生，更怕連這偷聽求學的機會都被剝奪。草叢裡蚊蟲叮咬，露水打濕衣衫，冬日寒風刺骨，夏日悶熱難耐，她都咬牙忍著，小小的身子縮在草叢中，眼神卻亮得驚人，冇有半分孩童的嬉鬨，隻有超乎年齡的專注與堅韌，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學問，都化作刺破命運的利刃。

起初，老人並未在意，隻當是哪家貪玩的孩子，圖新鮮湊趣。可日子一月月過去，風雨寒暑從未間斷，那道小小的身影，始終守在竹林外，從未缺席過一日。

這日清晨，雨絲綿綿，竹林間霧氣氤氳。先生合上書卷，聽著草叢裡細微卻平穩的呼吸聲，終於淡淡開口，聲音穿過雨霧，落在清辭耳中：“外麵那孩子，進來吧。”

春華渾身一怔，像是冇料到會被髮現，愣了片刻才從濕漉漉的草叢裡走出。她渾身沾著草葉與泥點，衣衫單薄卻挺得筆直，走到先生麵前，規規矩矩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晚輩顧春華，見過先生。”

周先生垂眸看著她，眼前的少女麵黃肌瘦，一看便是長期食不果腹，可那雙眼睛，卻清澈得見底，又藏著化不開的傷痛與淬了冰的鋒芒，全然不似這般年紀的孩童該有的模樣。

“你偷聽我讀書，是想識字？”老人沉聲問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春華緩緩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先生，冇有絲毫躲閃，眼神堅定得近乎執拗：“我想知天下事，想學會安身立命的本事，想護住我失明的母親，想討回，我與我娘、我那慘死的弟弟，該討的債。”

這話，沉重得太過刺骨，半點不似孩童所言。

周先生望著她眼底深藏的苦難與不屈，沉默了許久，蒼老的眼底掠過一絲憐惜，又有幾分歎惋。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之輩，見過太多向命運低頭的凡人，卻從未見過這般小小年紀，便身負血海深仇，又有著如此韌勁的孩子。

良久，他輕輕歎了一聲，那聲歎息裡，藏著看透世事的滄桑，也藏著一絲不忍：“起來吧。往後，晨時便來這裡，我教你。”

春華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亮，隨即又被濃重的酸澀淹冇。她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疼，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周先生！春華定不負先生教誨！”

雨還在下，竹林間的霧氣漸漸散去，一縷微光穿透枝葉，落在少女單薄的肩頭。

自此，春華的日子，便在照料母親、奔波勞作、伏案苦學中，周而複始地輪轉，每一日都被填得滿滿噹噹，半分光陰都不肯虛度。

周先生授業極嚴，卻也傾儘畢生所學。他先從識字啟蒙開始，教春華執筆寫字，見她握筆的手佈滿薄繭，指節纖細卻力道十足，便知這孩子吃過常人難及的苦，心性遠比旁人堅定。先生教她四書五經，不隻是讓她死記硬背，更細細講解其中深意，教她明辨是非，看透人心；教她策論謀略，剖析朝堂權謀、世家紛爭，告訴她“匹夫之仇，不過流血五步；權謀之仇，方能傾覆乾坤”；閒暇時，還會教她弈棋，棋盤之上，黑白落子間，皆是進退之道、佈局之術，潛移默化間，為她埋下複仇的棋路。

先生見她心性堅韌，又有宿怨在身，還特意尋來一把舊琴，教她撫琴。“琴音可悅人，可惑人，亦可藏鋒。”先生指尖撥過琴絃，聲音沉緩，“你若隻想報一時之仇，揮刀便可，可若想讓仇人從雲端跌落，身敗名裂，便要學會藏起鋒芒，以柔克剛，用最不動聲色的方式，佈下最致命的局。”

春華將先生的話，字字記在心底。白日裡，她依舊要上山挖野菜、采草藥，去河邊洗衣，操持家中所有活計，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從未耽誤清晨的課業。夜裡，破茅屋裡隻點一盞豆油燈，燈火昏黃搖曳，她便藉著這微弱的光，伏案練字、背書，溫習先生所教的知識，直到深夜。

指尖被筆墨磨出水泡，便挑破了繼續寫；眼皮沉重得睜不開，便用冷水洗把臉，強打精神；母親夜裡驚醒，哭著思念弟弟，她便放下書卷，輕輕抱著母親，柔聲安撫，等母親睡去，再重新挑燈夜讀。琴藝亦是如此，琴絃割破指尖，血珠沾在弦上，她也隻是簡單擦拭，依舊反覆練習，琴音從生澀到流暢，從平淡到沉鬱，漸漸藏滿了她的隱忍與恨意，聞者無不心生惻隱。

周先生看在眼裡，既心疼又欣慰，偶爾會拿出自己攢下的乾糧，塞給春華，讓她帶回去給方氏，也會在她課業懈怠時，厲聲提點，敲醒她不可因一時困苦，忘了初心。春華始終感念先生的恩情，對先生恭敬有加，平日裡也會幫著先生打掃小院、劈柴挑水，以微薄之力，回報先生的授業之恩。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江南的雨落了一輪又一輪，破茅屋裡的油燈亮了一夜又一夜。

轉眼便是六年光陰，當年那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已然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眉眼清冷，氣質沉靜，身姿挺拔如竹，滿腹經綸，琴棋謀略樣樣精通，眼底的青澀褪去，隻剩曆經磨難後的沉穩與銳利，那股藏於骨血的韌勁，愈發堅韌。

周先生看著她，眼底滿是欣慰，也知是時候讓她去完成自己的執念。這日，先生將清辭喚到跟前，遞給她一個布包，裡麵是一封書信，一枚玉佩，還有些許碎銀。

“我在京中，尚有一位舊友，在繁華地界開了樂坊，你拿著我的書信去尋他，他會給你一處立足之地。”先生咳嗽幾聲，神色鄭重，“春華，仇恨是刃，可執刃者，切莫被刃所傷。你報仇雪恨，是理所應當，但莫要讓恨意，吞噬了自己。你娘還在等你，守好本心，方能得始終。”

春華捧著布包，撲通一聲跪下，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對著周先生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先生再造之恩，清辭冇齒難忘，此生定銘記先生教誨，不敢有忘。”

她知道，自己蟄伏多年，終於要離開江南，重回那個讓她痛徹心扉的京都，開啟她的複仇之路。

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扶著失明的母親，春華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她所有苦難與成長的茅屋，看了一眼周先生小院的方向，眼神堅定，一步一步，朝著京都的方向走去。

寒枝礪骨，終待鋒芒，這一次，她定要血債血償，不負多年苦熬，不負母親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