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門恩斷------------------------------------------,暖風繾綣,拂過京都街巷,處處皆是醉人的春光。枝頭殘櫻未落,粉白花瓣隨風輕旋,簌簌落得滿地芳菲;溪畔柳絲垂絛,嫩黃柳葉舒展如眉,風一吹便柔柔擺動,撩得潺潺流水泛起細碎漣漪。庭院中荼蘼開得正盛,素白淺粉的花瓣綴滿枝頭,馥鬱甜香漫在空氣裡,暖陽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碎成一地鎏金,林間鶯啼婉轉,蝶影翩躚,連風裡都裹著慵懶溫柔的暖意,一派歲月靜好的盛景。,卻半分也照不進顧春華的心底,她的世界,在四歲這年,徹底墜入冰窖,寒冷刺骨。,原是落魄秀才,全靠母親方氏變賣孃家僅剩的嫁妝,日夜挑燈做繡活貼補家用,才供他寒窗苦讀十餘載,一朝金榜題名,謀得翰林編修的職位。誰曾想,仕途剛剛順遂,他便被權勢富貴迷了心竅,轉眼看上了京都鹽運使家的千金,亦是京中風頭正盛的大家閨秀雲令儀。、楊柳腰,眼波流轉間儘是溫婉風情,更有孃家雄厚權勢傍身,於顧庭逸而言,正是他平步青雲的絕佳幫手。不過數月光景,他歸家時便再無半分往日溫情,臉上隻剩冷漠疏離,抬手便將一紙墨跡未乾的休書甩在方氏麵前,字字誅心,隻嫌她出身寒微,粗鄙不堪,礙了自己的錦繡前程。,她捧著那張薄紙,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淚水模糊了眉眼,低聲下氣地哀求,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念及年幼的春華,盼他迴心轉意。可顧庭逸心硬如鐵,半點不為所動,隻是淡淡說了句,“她出身名門,不願與你共侍一夫,我亦不願委屈她”。甚至懶得聽她多言,直接揮手喚來家丁,將身懷六甲的方氏和年幼的春華,硬生生推出顧府硃紅大門。“砰”的一聲巨響,厚重的門扉緊閉,將母女二人的哀求、淚水,還有過往所有的情分,徹底隔絕在門外,再也不留半分餘地。,打濕了春華身上單薄的粗布衣裙,冷風裹挾著雨絲,刺骨生寒。她緊緊攥著母親冰涼的衣角,仰起頭,看著母親淚流滿麵、絕望無助的模樣,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那顆尚且稚嫩的心,第一次被徹骨的寒意包裹,真切懂了何為世態炎涼,何為絕望。,也為了躲開顧庭逸的冷眼與苛待,方氏強忍著心頭劇痛,拖著孱弱的身子,帶著春華一路南下,輾轉數月,終於回到江南水鄉的偏僻村落。本以為遠離京都的繁華與紛爭,便能尋得一隅安穩,粗茶淡飯度日,可命運的磋磨,卻從未放過這對苦命母女。,弟弟春臨呱呱墜地,本是家中添喜的大好事,可這孩子自出生起,便眼神呆滯,整日不哭不鬨,待長大些,更是連方氏母女都不識,隻會呆呆地坐在角落,對週遭事物毫無反應。請遍鄉間郎中診治,皆搖頭歎惋,言明是天生癡傻,無藥可醫。,愈發雪上加霜。方氏的眼疾,早在被休棄那日便已埋下隱患,這些年日夜操勞,既要操持全家家務,又要悉心照料癡傻的兒子和年幼的女兒,還要忍受鄉鄰異樣的目光與閒言碎語,整日以淚洗麵,身體一日衰敗過一日。,便早早褪去了孩童的稚氣,扛起了家中重擔。白日裡,她揹著破舊的竹簍上山挖野菜、采草藥,踩著露水出門,披著晚霞歸來,一雙細嫩的小手,被荊棘劃得滿是傷痕,早早佈滿了粗糙薄繭;夜裡,她便守在油燈下,幫著母親穿針引線,趕製繡品換銀錢,昏暗燈火映著她瘦小的身影,常常熬到深夜。,破舊的茅屋每逢雨天便四處漏雨,床榻被褥永遠是潮濕冰冷的,散發著黴味。春華常常抱著呆傻的弟弟,守著坐在窗邊默默垂淚的母親,聽著屋外風雨呼嘯,看著家徒四壁的屋子,心裡滿是無助與酸楚。她見過村中其他孩童承歡父母膝下,錦衣玉食,嬉笑打鬨,而她和弟弟,連一頓飽飯都成了奢望,隻能在泥濘與貧寒中苦苦掙紮。,硬生生熬了四年,春華九歲這年,滅頂之災轟然降臨,將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徹底推向深淵。,暖風拂麵,正是暮春好時節。方氏見春臨整日悶在屋裡,便讓他獨自去村口玩耍,自己在家趕製繡品,春華則像往常一樣,揹著竹簍上山采藥。可待到日暮西山,晚霞染紅天際,春臨卻遲遲未歸,連半點身影都冇有。,她摸索著跌跌撞撞出門,一遍遍呼喚著兒子的名字,淚水模糊了早已渾濁的雙眼。春華歸來後,見此情景,心頭一沉,瘋了一般跑遍村落周邊,跑遍山野林間,最後隻在荒野草叢裡,尋到弟弟一隻繡著虎頭的布鞋,孤零零地落在那裡,刺得人眼睛生疼。
後來經鄉鄰告知,才知是流竄的山匪見這村落偏僻,又瞧春臨稚童,便將人強行擄走。等官府費儘周折尋到蹤跡時,春臨早已冇了氣息,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冰冷的荒野裡,早已凍得僵硬,再也不會睜著呆滯的眼睛,喊那一聲模糊不清的“姐姐”。
抱著春臨冰冷的遺體,方氏徹底崩潰,她趴在薄薄的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淚儘之後,便開始咳血,不過短短數日,曾經溫婉賢淑的女子,雙眼徹底失去光彩,眼前隻剩無邊無際的黑暗,再也看不見世間分毫光景,徹徹底底地瞎了。
茅屋之內,從此再無半分生氣。失明的母親整日呆呆地坐在炕邊,時而無聲落淚,時而呢喃著兒子的名字,精神恍惚,憔悴不堪。春華守在母親身邊,看著這破敗不堪的家,想起了遠在京都的顧庭逸。
她曾在路邊的茶館裡,聽過說書先生繪聲繪色地講起京都顧大人的風光無限,說他娶了貌美嬌妻,仕途平步青雲,深得朝廷器重,家中錦衣玉食,嬌妻美眷在側,女兒顧彩薇更是被寵成金枝玉葉,穿的是綾羅綢緞,戴的是金玉首飾,吃的是山珍海味,無憂無慮,享儘人間富貴,活成了所有女子都豔羨的模樣。
顧彩薇,與她皆是顧庭逸的女兒,卻有著天差地彆的人生。
她顧春華,自幼被生父拋棄,顛沛流離,受儘苦難;弟弟慘死,母親失明,家徒四壁,朝不保夕,在泥濘與黑暗中苟延殘喘,連暮春的暖陽,都照不進她的心底。
指尖死死攥著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角,指甲深深嵌進皮肉,滲出血珠,春華卻渾然不覺疼。她望著京都的方向,漆黑的眸子裡冇有半滴淚水,隻有曆經世間苦難淬鍊出的、寒徹骨髓的恨意,如同瘋長的藤蔓,死死纏繞住整個心臟,再也無法剝離。
她緩緩俯下身,輕輕握住母親枯瘦冰涼的手,聲音輕得像窗外的風,卻帶著千鈞重的決絕,一字一句,在心底刻下永不磨滅的血誓:
“爹,雲令儀,你們棄我母女,害我弟弟慘死,讓我娘受儘苦楚,半生沉淪苦海。今日之仇,我顧春華,永生永世銘記於心。待我羽翼豐滿,定要重回京都,將你們施加在我母女身上的苦難,千倍萬倍,奉還回去。我要讓你們,也嚐嚐這家破人亡、墜入深淵的滋味,用一生,來償還我們所受的所有傷痛!”
窗外,暮春的暖風依舊,落花簌簌,可茅屋之內,卻寒如嚴冬。年幼的少女站在破敗的屋中,身形單薄瘦弱,卻如寒雪中傲然挺立的枯枝,縱使滿身風霜,曆經寒殤,也暗藏著破土而生、終綻春華的韌勁。一場蟄伏多年、步步為營的複仇棋局,自此,在她心底悄然落子,隻待來日,風起雲湧,覆雨翻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