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老鴉山頂的積雪還沒化盡,山腳的田野已冒出零星的綠意。
三月十八,宜嫁娶。
趙家院子裡天不亮就熱鬧起來。請來的幫廚在臨時搭起的灶棚下忙活,大鍋裡燉著肉,香氣混著柴火氣飄出老遠。院裡擺開了八張方桌,借來的碗筷摞得老高。村裡的婦人幫著王氏張羅,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笑——趙家這喜事辦得體麵,肉管夠,酒管飽,這在村裡可不多見。
趙光宗穿著一身嶄新的紅布袍子,胸口紮著朵綢布大紅花,站在院門口迎客。他臉上沒什麼笑,反倒綳得有點緊,背挺得筆直,像棵紮在門口的鬆樹。淬體三層的修為讓他精氣神十足,往那兒一站,自有一股沉穩氣度,惹得來喝喜酒的鄉親們都要多看兩眼,私下嘀咕:“趙家老大,真不一樣了。”
鄭家的送親隊伍辰時末到的。兩輛驢車,前一輛坐著新娘子鄭巧兒和陪嫁丫鬟,後一輛拉著嫁妝——四床新被、兩口木箱、一套錫器,還有幾匹紮實的厚布。不算頂豐厚,但實實在在,正合莊戶人家的用度。
鞭炮劈裡啪啦炸響,紅色紙屑在尚且清冷的空氣裡紛飛。
趙光義跟在父親身後,看著大哥牽過紅綢,引著蒙著蓋頭的新嫂子跨過火盆,走進堂屋。他胸口貼著的月盤,在鄭巧兒經過身邊時,再次傳來那微弱卻清晰的共鳴感。這一次,他凝神細感,隱約覺得那靈根波動,比當初相親時似乎……凝實了那麼一絲?
是錯覺,還是因為……
他看向大哥趙光宗。是因為這幾個月,大哥在月華下修鍊,氣息浸染?
“一拜天地——”
司儀高亢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儀式按部就班。拜堂,敬酒,開席。趙興武穿著半新的靛藍褂子,端著酒碗,一桌桌敬過去,話不多,笑容也還是那股子憨實,但眼裡有光。王氏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時不時抹一下眼角。
席至半酣,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刻意的咳嗽聲。
眾人望去,隻見周老爺家的管家周福,帶著個捧著錦盒的小廝,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熱鬧的院子頓時安靜了幾分。
趙興武眼神微凝,隨即放下酒碗,快步迎上去:“周管家!您怎麼來了?快請坐!”
“趙老哥家大喜,老爺特意讓我來道個賀。”周福擺擺手,沒坐,示意小廝將錦盒遞上,“一點心意,賀新人百年好合。”
錦盒開啟,裡麵是一對分量不輕的銀鐲子。
這禮,不輕。尤其是在這鄉下地方。
趙興武臉上顯出惶恐:“這……這太貴重了,可不敢收……”
“誒,老爺一番心意,趙老哥莫要推辭。”周福按住趙興武的手,眼睛卻掃過滿院的席麵,掠過那些大塊的肉,整壇的酒,最後落在穿著新郎紅袍、正被幾個年輕後生圍著灌酒的趙光宗身上,笑容深了些,“光宗如今可是咱們這方圓幾十裡有名的好後生了,能獵猛獸,能撐門戶。老爺常說,趙老哥你養了個好兒子啊。”
“管家過獎,過獎了。”趙興武連聲道,將錦盒接下,交給身後的王氏,又親自給周福斟了碗酒。
周福接過,抿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光禮那孩子,還沒回來?這等大喜日子,做兄弟的不在,可惜了。”
“在外頭跑活,路遠,一時趕不回來。”趙興武嘆氣,“孩子大了,由不得爹孃了。”
“也是,年輕人,是該在外頭闖蕩。”周福點點頭,又寒暄兩句,便藉口府裡還有事,帶著小廝走了。
他這一來一去,像塊石子投進看似平靜的湖麵。席間眾人喝酒說笑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眼神交換間,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東西。
趙光義坐在靠邊的桌上,慢慢吃著碗裡的菜。他看著周福的背影消失在村路上,又看向父親。趙興武正仰頭喝乾一碗酒,側臉在午後的光裡,線條冷硬。
這賀禮,是麵子,也是敲打。周家是在告訴趙家,也告訴所有來喝喜酒的人:趙家再起,也在他周老爺眼皮子底下。
喜宴散時,日頭已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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