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山的冬天,比趙家村那頭冷冽。
寒風像刀子,裹挾著雪粒子,刮過人臉時能留下細小的血口子。山寨建在半山腰一處背風的坳子裡,木頭搭的寨牆,頂上插著削尖的木樁,幾座歪歪扭扭的木頭房子圍著一片夯實的空地,便是全部。
趙光禮是去年秋末跟著一夥流民混上山的。說是流民,其實大多是活不下去的逃戶、犯了事的囚徒,還有幾個像他這樣,眼神裡藏著別樣心思的。
初來乍到,他沒急著露本事,隻說自己是個逃荒的,有一把子力氣。被分去乾最臟最累的活——砍柴、挑水、清掃馬廄,吃的是混雜著糠皮的稀粥,睡的是幾十人擠在一起、滿是跳蚤和汗臭的通鋪。
但他眼睛沒閑著。
他觀察寨子裡的格局,記住每間木屋住的是誰;他聽那些老匪醉酒後吹噓,拚湊出黑風寨的實力——大當家“黑麪虎”淬體五層,使一對短柄斧,據說能生撕虎豹;二當家是個乾瘦老頭,管錢糧,精得像狐狸;三當家是個獨眼,管著二十幾個能打敢拚的悍匪,是寨子的刀鋒。
他也觀察人。誰和誰有舊怨,誰巴結誰,誰暗地裡不服管。
一個月後,機會來了。
寨子裡的賬房先生是個落第的老秀才,姓胡,五十來歲,瘦得像竹竿,戴著一副斷了腿、用繩子綁著的破眼鏡,成日縮在寨子最角落那間堆滿破爛賬本和文書的木屋裡,撥弄著一個油膩的算盤。
沒人看得起這酸儒,連送飯的都經常忘了他的份例。
趙光禮注意到了。他每次砍柴回來,會特意繞到胡賬房窗外,有時放下一捆特別乾燥易燒的細柴,有時是幾個順手從山林裡摘的、不算甜但能入口的野果。東西放下就走,從不多話。
起初胡賬房隻是掀開破窗欞看一眼,麵無表情。次數多了,有一次,趙光禮放下柴時,屋裡傳來沙啞的聲音:“小子,識字嗎?”
趙光禮站定,搖頭:“不識字。”
“想學?”
趙光禮頓了頓,點頭:“想。”
“明天這個時辰,柴放門口,進來。”
從那以後,趙光禮每天砍完柴,去胡賬房那裡待半個時辰。沒有紙筆,胡賬房就用木炭在破木板上畫,教他最簡單的字:人、口、手、山、水、金、木。也教他數算,打算盤。
作為交換,趙光禮包攬了胡賬房所有的雜活,有時還偷偷省下自己那份稀粥裡難得的幾粒乾飯,倒進老秀才的破碗。
胡賬房從不問趙光禮來歷,也不說自己的。隻是某次看著趙光禮因為長期飢餓和勞累而依舊精亮的眼神,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心氣沒熄,是好事,也是禍事。”
識字的機會有了,但要在土匪窩站穩,光靠嘴甜和識字不夠,得見血。
臘月裡,山下探子傳來訊息,一支從北邊來的小商隊要路過黑風山南麓,押車的不多,貨看起來挺沉。三當家點了十五個人,準備下山“做買賣”。趙光禮因為幾個月來幹活踏實,不惹事,也被塞進了隊伍裡,算是“見見世麵”。
伏擊在晌午。商隊隻有五個護衛,兩個車夫。三當家獨眼一揮手,悍匪們嚎叫著衝下去。護衛象徵性地抵抗了幾下,就被砍翻在地。
趙光禮沖在中間,手裡攥著父親給打的那把厚背砍刀,心跳得厲害。他沒去搶貨,而是護在三當家側翼,眼睛緊盯著戰場。一個受傷倒地的護衛突然掙紮著抓起掉落的刀,撲向正彎腰搜檢貨物的三當家後背。
趙光禮想都沒想,跨步上前,一刀劈在那護衛肩膀上!力道用得猛,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血噴了他一臉。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殺人。溫熱的血濺在臉上,腥氣沖鼻,握著刀柄的手卻異常地穩。
三當家回頭,看了眼地上抽搐的護衛,又看了眼滿臉是血、眼神發直的趙光禮,獨眼裡閃過一絲什麼,拍了拍他肩膀:“小子,手不軟,是塊料。”
這次“買賣”後,趙光禮分到了入寨以來第一份“賞錢”——一塊約莫二兩的碎銀。更重要的是,他不再睡大通鋪,而是搬進了八人一間的、稍乾淨些的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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