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仙族 第13章 血夜雨

趙光禮的信送到趙家村時，已是五天後的深夜。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將整個村莊籠罩在濕冷與黑暗中。趙興武就著油燈看完那封字跡歪扭卻字字如刀的信，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一寸寸沉下去，最後凝成一塊冰冷的鐵。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信紙湊到燈焰上點燃。火焰騰起，映著他眼中跳動的寒光，然後迅速吞噬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字句，化作灰燼飄落。

“爹？”趙光宗看著父親異常的臉色，又看看地上那點灰燼，心頭莫名一緊。趙光義也放下手裡的書卷，安靜地望過來。

王氏和鄭巧兒帶著孩子早已睡下，堂屋裡隻剩下父子三人，以及窗外無盡的雨聲。

趙興武抬起頭，目光掃過兩個兒子，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周福死了。光禮殺的。”

趙光宗倒吸一口涼氣。趙光義瞳孔微縮。

“周家買兇，要殺我們全家。”趙興武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光禮如今是黑風寨六當家，他把買兇的周福，砍了。”

短暫的死寂。隻有雨聲嘩啦，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他……信上還說啥？”趙光宗聲音發乾。

“周家已露殺心，不可再存僥倖。仇，他來報。”趙興武複述著信上的話，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黑洞洞的雨夜，“他說，讓我們小心防備。”

“防備？”趙光宗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人家都要滅我們滿門了，還防備？”

趙興武轉過身，臉上再無平日半分憨厚，隻有一種山雨欲來的肅殺：“光宗，去把柴房那把沒開刃的厚背刀拿來，磨利了。光義，你收拾一下，帶上你那把短刃，還有之前備著的繩索、鉤爪、火摺子。”

“爹，您是要……”趙光義心頭一跳。

“等。”趙興武打斷他，眼神幽深，“等雨停，或者等雨小。也等……光禮回來。”

這一等，就是三天。

雨勢漸小，轉為連綿的秋雨，天色始終陰沉。趙家大門緊閉，對外隻說天氣不好，不便出門。趙光宗和趙光義不再下地，也不再進山，隻在家中默默準備。磨刀的聲音在柴房裡低低響起，趙光義則反覆檢查著那些進山用的工具，將它們的功能在腦海裡推演成另一種用途。

王氏和鄭巧兒察覺到了不對勁，但趙興武隻沉著臉說：“近日不太平，少出門。”她們便不再多問，隻是將孩子看得更緊，眼中憂色更深。

第四天夜裡，雨終於停了。雲層散開，露出一彎冰冷的殘月。

趙家院牆外，傳來三聲間隔規律的、極輕微的鳥鳴——那是多年前趙興武還在外漂泊時，與夥伴約定的暗號。

趙光義第一個聽到，閃身到門後。趙光宗抓起靠在牆邊的、已經磨得雪亮的長刀。趙興武緩緩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渾身濕透，黑衣緊束，臉上塗抹著泥汙，隻有一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駭人，正是三年未歸的趙光禮。他背後斜插著那把熟悉的厚背砍刀，刀刃在夜色裡泛著啞光。

沒有言語，趙光禮一步跨進院子，反手關上院門。父子四人在狹小的門廊下對視，呼吸在清冷的空氣裡凝成白霧。

“都準備好了？”趙光禮開口，聲音嘶啞，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更帶著一股鐵鏽般的寒意。

趙興武點頭：“周傢什麼情形？”

“護院十二個，都是尋常武夫，淬體一層左右的貨色。周老爺養了個貼身護衛，淬體四層，使鐵尺。後院有狗，兩條。”趙光禮語速很快，顯然早已偵查清楚，“周福死訊應該還沒傳回，周家防備不嚴。今夜巡夜的隻有四個護院，子時換崗。”

“路線？”

“我從後山踩過點，西牆最矮，靠著一棵老槐樹，翻進去就是馬廄和柴房，離主屋最遠。狗拴在前院。”趙光禮從懷裡掏出一張簡陋的草圖，就著門縫裡透出的微光，快速指畫，“得手後，從東側小門出，外麵連著鎮子後麵的荒地，穿過去就是回村的山路。”

計劃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

趙光宗呼吸粗重起來，握著刀柄的手心全是汗。他不是沒殺過野獸，但殺人……趙光義麵色沉靜，但微微加快的心跳顯示他並不平靜。趙興武臉上那道舊疤在陰影裡顯得格外猙獰。

“光宗，你和我，走正路，吸引前院注意。”趙興武分配任務，聲音冷硬，“光禮，你帶光義，從西牆進，直撲主屋。記住，一個不留。”

“斬草除根。”趙光禮補上四個字，眼中凶光畢露。

“子時動手。”趙興武最後確認，“現在，各自靜心，養足精神。”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沒有對殺戮的恐懼或猶豫。隻有最簡潔的指令，和最深的決絕。周家已經把刀架在了趙家脖子上，趙家唯一的選擇，就是把刀奪過來，反劈回去。

子時，萬籟俱寂。

殘月被薄雲遮掩，大地一片昏暗。趙家父子四人像四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村莊，沿著泥濘的小路，撲向二十裡外的周家鎮。

周家大院在鎮子東頭，高牆深院，朱漆大門在夜裡像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此刻，門廊下掛著的兩盞氣死風燈昏黃地亮著，映出兩個倚著門柱打盹的護院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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