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山,夏末的黃昏。
寨子中央空地上架起了幾堆篝火,火舌舔舐著串在粗樹枝上的整隻野山羊,油脂滴落,劈啪作響,混著劣酒的辛辣氣息在燥熱的空氣裡瀰漫。幾十號匪徒圍坐著,大聲吆喝,劃拳賭酒,罵娘聲和狂笑聲攪在一起。
趙光禮坐在稍靠篝火外圍的一截粗木樁上,手裡拿著個缺口的陶碗,慢慢啜著裡麵渾濁的酒液。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三年多的山匪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麵板曬得黑紅粗糙,一道寸許長的淺疤從左眉梢斜劃到顴骨,是去年劫一支硬茬鏢隊時留下的。身形比離家時壯碩了一圈,裹在髒兮兮的短褐裡,肌肉線條起伏,透著股精悍氣息。
淬體四層。這是他自己摸索加上寨子裡一些粗淺打熬力氣法門,硬生生練出來的。在黑風寨,除了幾位當家和幾個積年老匪,也算得上好手。
更重要的是地位。三年前的小頭目,如今手下管著二十來號人,都是敢拚殺、服管教的悍匪。寨子裡私下已有人稱他“趙六哥”,隻差大當家黑麪虎一個正式的抬舉。這“六當家”的名分,看似隻差臨門一腳,但山寨裡論資排輩、勾心鬥角,這最後一步往往最難。
他如今住在寨子東頭一座相對獨立的木屋裡,雖然簡陋,但總算有了私人空間。屋裡除了鋪蓋和武器,最顯眼的是角落裡一個小木箱,裡麵鎖著幾本破爛賬冊、一些零碎銀錢,還有幾卷他閑暇時默寫練字的粗紙——字跡依舊歪扭,但已能清晰地表達意思。這都是胡賬房私下教他的,那老秀才如今半瞎了,脾氣越發古怪,卻把趙光禮當成半個弟子,偶爾喝了酒,會嘟囔些“盜亦有道,取之有時”之類的酸話。
“六哥!”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湊過來,噴著酒氣,“聽說明兒有‘肥羊’過南邊野狼溝?讓弟兄們活動活動筋骨唄?”
趙光禮眼皮都沒抬:“等大當家定奪。急什麼?”
“嘿嘿,不是急,是弟兄們手癢。”漢子訕笑。趙光禮管人,賞罰分明,該狠時絕不留情,但得了好處也不獨吞,下麪人既怕他,也服他。
正說著,寨門方向傳來一陣喧嘩。不多時,一個放哨的小匪引著兩個人走了進來。前麵是個穿著綢衫、戴著瓜皮帽、商人打扮的瘦小中年,後麵跟著個夥計模樣的跟班,挑著個沉甸甸的箱子。
生麵孔,而且這打扮氣質,與山寨格格不入。
篝火邊的喧鬧聲低了下去,不少匪徒放下酒碗,手按上了身邊的刀柄,眼神不善地打量著來人。在黑風寨,陌生人通常隻意味著兩種可能:肥羊,或者麻煩。
那中年商人似乎有些緊張,但還是強作鎮定,目光在人群中掃視,最後落在了主位上的大當家黑麪虎身上。黑麪虎是個四十多歲的粗壯漢子,一臉橫肉,左臉頰有道猙獰的舊疤,正撕扯著一大塊烤羊肉。
“哪位是黑風寨大當家?”商人抱拳,聲音還算平穩,“鄙人周福,受東家所託,有樁生意,想跟大當家談談。”
周福?
木樁上的趙光禮,端著酒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隻是低垂的眼簾下,眸光驟然轉冷,如同淬了冰。
黑麪虎啃完手裡的肉,油乎乎的大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斜睨著周福:“生意?什麼生意?”
周福示意跟班放下箱子開啟,裡麵是白花花的銀子,在火光映照下頗為晃眼。“這裡是一百兩現銀,定金。”他壓低聲音,“事成之後,另有二百兩奉上。”
“三百兩?”黑麪虎挑了挑眉,這價錢不算低,“殺誰?什麼來路?”
周福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但在寂靜下來的空地上,仍能隱約聽見:“趙家村,趙老栓一家。主要是他兩個兒子,趙光宗和趙光義,務必除掉。老的能一併解決最好。”
篝火劈啪炸響一聲。
趙光禮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竄起,瞬間蔓延全身,握著陶碗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但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慢慢將碗裡剩下的酒喝乾。
黑麪虎摸了摸下巴:“趙家村?離這可不近。一家莊戶人,值這個價?”他語氣帶著懷疑。三百兩買幾個農戶的命,這價碼高得有些不尋常。
周福忙道:“大當家有所不知,那趙家並非普通農戶。他家大兒子趙光宗力能搏虎,小兒子趙光義更是天賦異稟,年紀輕輕就有一身怪力。我家東家……與他們有些舊怨,此二人不除,恐成後患。且他家近年頗有浮財,事成之後,所得盡歸貴寨,我家東家分文不取。”
這是把趙家當肥羊,又送了筆買命錢。
黑麪虎沉吟,目光掃過手下幾位當家。二當家(那乾瘦老頭)眯著眼盤算。三當家獨眼舔了舔嘴唇,顯然對“浮財”動了心。
這時,一直沉默的趙光禮忽然站起身,走到篝火旁,撿起一根燃燒的樹枝,撥弄了一下火堆,火星濺起。他聲音平淡地開口:“大當家,這生意,接不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周福也轉頭,看著這個臉上帶疤、眼神冷冽的年輕匪首,心中莫名一凜。
“哦?老六,怎麼說?”黑麪虎問。他對這個新崛起的趙光禮頗為看重,有腦子,有手段,能服眾。
趙光禮扔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周福,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周管家,是吧?你說趙家不是普通農戶,那你可知,他們與鎮上的回春堂王掌櫃交情匪淺?王掌櫃雖隻是商戶,但他姐夫是縣衙裡的錢糧師爺。動了趙家,會不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周福臉色微變,強笑道:“這位當家多慮了。王掌櫃不過是生意往來,豈會為了幾個農戶大動乾戈?況且,做得乾淨些,山高路遠,誰又能查到貴寨頭上?”
“乾淨?”趙光禮嗤笑一聲,“趙家村雖偏僻,但也不是與世隔絕。一家數口突然暴斃,鄰裡豈不起疑?縣衙即便不深究,派人來查問總是會的。到時候,風聲鶴唳,咱們寨子還能像現在這般安穩?”
他轉向黑麪虎,語氣鄭重:“大當家,咱們黑風寨能在這一帶立足,靠的是謹慎,是不碰不該碰的線。殺幾個農戶容易,但若因此引來官府甚至其他地方勢力的關注,壞了咱們的根基,得不償失。這三百兩銀子,燙手。”
三當家獨眼有些不悅:“老六,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送上門的銀子都不賺?”
“三哥,不是膽小,是惜命。”趙光禮不卑不亢,“咱們的命,比銀子金貴。”
黑麪虎皺眉思索。趙光禮的話不無道理。黑風寨能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懂事”,不碰敏感人物,不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為三百兩銀子冒可能暴露的風險,確實需要掂量。
周福見狀急了,連忙道:“大當家!此事絕無後患!我家東家可以擔保!而且……”他咬咬牙,“事成之後,東家願意再加五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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