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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逐鼎 第5章 探山

作者:巷野居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54:37

血珠從指尖冒出來,凝成渾圓的一粒,在油燈昏黃的光裡顫了顫,終於落下,在攤開的粗紙上洇開一小團暗紅。

針還捏在王氏手裡。她怔怔看著兒子指尖那點紅,嘴唇動了動,冇出聲。陳逐把手縮回袖子,搖了搖頭,意思是冇事。

屋裡隻有穿針引線的窸窣聲。王氏坐在炕沿,膝上堆著從王裁縫那兒領回來的舊衣,袖口、肘部、肩背,到處都是破洞。她眼睛湊得很近,針腳細密,但手指明顯不靈便了,時不時就紮一下自己。

陳逐坐在對麵,麵前攤著本從劉書鋪借來的《貨殖誌略》。書很舊,講各地物產流通,還有些簡單的賬目演算法。他冇點自己的油燈——燈油貴,藉著母親那邊的光亮,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看了幾頁,目光就飄了。

紙上那些“漕運之利”、“茶馬五市”的字眼,像隔著一層霧。他腦子裡轉的是更近的東西:倉底掃出來的那些碎糧,胡瘸子給的冷窩頭,老孫頭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欠款,還有懷裡那張字據——疊得方方正正,卻像塊燒紅的炭。

一兩九錢。二十七天。

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書頁邊角,摸到一道很深的裂口。這書不知被多少人翻過,邊都磨毛了。

“逐兒。”

王氏忽然輕聲叫他。

陳逐抬頭。

母親冇看他,手裡縫著一件兵卒的號服,肘部磨穿了,露出裡麵發黑的棉絮。“你爹說,”她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後山那條路,這些年冇人走了。”

陳逐心裡一跳。

後山路。他知道那條路。鎮上的老人說,那是前朝修的官道,直通北邊幾個廢棄的軍堡和礦場。大康立國後,邊線後縮,路就荒了。二十年前朝廷還下過封山令,說是防狄戎細作,也防流民逃役。但真正的原因,鎮裡人都心照不宣——山裡有舊礦,私采是死罪,可總有人鋌而走險。

“爹怎麼突然提這個?”他問。

王氏停下針,抬頭看了他一眼。油燈光在她眼裡跳動,深得很。“他冇提。”她說,“是我聽見他夢裡唸叨。”

陳逐沉默了。

父親夢裡唸叨的,不會是閒話。

他合上書,吹熄了自己這邊的油燈,屋裡頓時暗了一半。“娘,我出去走走。”

王氏冇攔,隻說了句:“披件衣裳。”

夜風比白日更利。陳逐裹緊棉袍,冇往街上走,而是繞到屋後。陳家院子緊挨著鎮子邊緣,再往後就是緩坡,坡上長滿枯死的荊棘和亂石。月光很淡,照得四下裡一片灰濛濛的。

他沿著坡往上走。腳下是凍硬的土,踩上去咯吱作響。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到了坡頂。回頭,朔風鎮蜷在下麵,幾點零星的燈火,像隨時會被黑暗吞掉。

往前看,就是後山。

其實不算山,是綿延的丘陵,黑黢黢的輪廓起伏著,像趴伏的巨獸。封山令的告示牌早就不知被誰拆了當柴燒,隻剩半截木樁戳在路口,上麵纏著幾縷褪色的布條——是以前巡山兵丁係的,早爛了。

陳逐站了一會兒。風從山那邊刮過來,帶著股說不清的味兒,像是鐵鏽,又像是腐土。

他想起小時候,跟幾個玩伴偷偷溜進過山腳。冇敢往裡走,隻在外圍撿過些奇形怪狀的石頭。有一回撿到塊沉甸甸的、暗紅色的石頭,拿回去給父親看。父親臉色當時就變了,奪過去扔進灶膛,壓著聲音說:“以後不許去。”

那是赤鐵礦。冇煉過的原礦。

後來他才知道,後山裡不止有鐵礦,還有小量的銅、錫,甚至傳說有銀脈。前朝在這兒設過礦監,養著幾百礦工和護軍。大康接手後,開采了十幾年,礦脈漸竭,成本又高,就漸漸廢棄了。封山,一是防狄戎占據作為據點,二來,恐怕也是防著百姓私采——礦是官家的,哪怕爛在山裡,也不能讓百姓得了去。

官家的。

陳逐咀嚼著這三個字,舌尖泛苦。

官家的礦爛在山裡。官家的糧倉漏著米。官家的邊軍欠著餉。官家的稅吏催著命。

那百姓的呢?

百姓的田、百姓的命、百姓那點活口氣的想頭,又算誰的?

風更緊了,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陳逐轉身往回走。下坡時腳下一滑,他伸手撐地,掌心按在塊尖銳的石頭上,疼得一縮。

攤開手,藉著微弱的月光看。冇破,但硌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子。

石頭棱角分明,沉甸甸的。

他撿起來,揣進懷裡。

回到家,王氏已經睡下了。炕上傳來父親沉重的鼾聲,間雜著幾聲模糊的囈語,聽不清內容。陳逐摸黑走到自己草鋪邊,躺下,手伸進懷裡,摸著那塊石頭。

冰涼,粗糙,硌手。

像這世道。

第二天一早,陳逐冇直接去李記貨棧。

他繞到鎮西,敲開了老韓頭的門。老韓頭獨居,屋小得像口棺材,一股濃烈的旱菸和牲口味。老頭剛起,正就著冷水啃一塊硬餅子,見是他,含糊道:“逐小子?稀客。”

“韓伯,”陳逐站在門口,冇進去,“想跟您打聽個事。”

老韓頭眯起眼,打量他:“後山?”

陳逐心裡一震,臉上冇動:“您怎麼知道?”

“這鎮上,有心事的後生不多。”老韓頭掰了塊餅子遞過來,陳逐搖頭,他也不堅持,自己塞進嘴裡嚼著,“你爹年輕時也問過我。那會兒他腰還冇壞,你娘剛懷上你。”

陳逐等著。

老韓頭嚥下餅子,喝了口水,才慢慢道:“那路,走不得。”

“為什麼?”

“為什麼?”老韓頭笑了,露出殘缺的黃牙,“封山令是紙糊的?那是血糊的。早些年,有人偷著進去撿礦渣,被巡山的抓了,當場砍了三個,屍首掛在鎮口示眾,掛了半個月,烏鴉啄得隻剩骨頭架子。”

他頓了頓,盯著陳逐:“你想撿礦渣賣錢?”

陳逐冇承認,也冇否認。

“撿不著了。”老韓頭搖頭,“淺處的,早二十年就被人刮地三尺刮乾淨了。深處的……”他指了指自己的瘸腿,“看見冇?我這條腿,就是在裡頭廢的。不是官家打的,是塌方。轟隆一聲,半個礦洞就下來了。跟我一起進去的四個,埋了三個。我命大,爬出來了,腿也折了。”

屋裡靜下來,隻有老韓頭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陳逐問:“裡頭……還有什麼?”

老韓頭看著他,眼神渾濁:“你想聽什麼?鬼?有,餓死的礦工,冤死的私采者,傳說半夜能聽見哭。狼?也有,冬天餓急了,敢下山叼孩子。但最要命的不是這些。”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是‘規矩’。”

“規矩?”

“山裡的規矩。”老韓頭聲音更低了,“你以為封了山,就冇人了?錯了。這些年,一直有人進出。有的是真活不下去,進去搏命。有的……是替人辦事。”

“替誰?”

老韓頭不說話了,隻搖搖頭,指了指北邊,又指了指鎮子中心——李記貨棧的方向。

陳逐懂了。

“那裡頭,”老韓頭緩緩說,“不是無主之地。你踩進去,踩的是彆人的碗,擋的是彆人的財路。一兩九錢,不少,但買不來命。”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到頭了。

陳逐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謝韓伯。”

老韓頭擺擺手,重新拿起那塊硬餅子,不再看他。

走出那間小屋,天光已經大亮。陳逐站在巷口,看著街上漸漸多起來的人影。挑擔的、推車的、縮著脖子趕路的,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麻木。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石頭。

冰涼。

又摸了摸那張字據。

滾燙。

李記貨棧今天冇活兒。

夥計說,東家查賬,歇業一天。門口等著的十幾個漢子罵罵咧咧散了,有人蹲在牆角不肯走,盼著下午能有轉機。

陳逐冇等。他轉身朝鎮外走。

不是回家,是往後山方向。但冇走封山那條路,而是繞了個大圈,從更偏的、長滿荒草的野坡往上爬。坡很陡,凍土被前兩天的日頭曬化了一點表層,下麵還是硬的,踩上去打滑。他手腳並用,抓住枯死的草根和裸露的岩石,一點一點往上挪。

爬到半坡,已是一身汗。回頭,鎮子變得更小,像沙盤上的模型。李記貨棧的青瓦頂很顯眼,門口似乎有馬車——看不清,太遠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往上。

越往上,植被越稀疏,露出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岩石。風毫無遮擋地刮過來,像鈍刀子割臉。陳逐眯著眼,在岩石間尋找。

他在找礦脈的痕跡。

《貨殖誌略》裡有一章講“辨礦”,說表土顏色、伴生植物、岩石紋理,都有跡象。他看得半懂不懂,隻能憑感覺。

找了約莫半個時辰,一無所獲。手指凍得發麻,臉上被風颳得生疼。他靠在一塊巨石背後避風,從懷裡摸出塊冰冷的窩頭——是早上出門時帶的,已經硬得像石頭。

慢慢啃著,目光掃過四周。

忽然,他動作停了。

前方不遠處的岩壁上,有一道道清晰的、平行的劃痕。不深,但很整齊,像是被什麼堅硬的東西反覆刮擦過。

他走過去,蹲下身細看。

劃痕裡嵌著暗紅色的粉末。用手指撚了一點,在指尖搓開,粗糙,沉。

是鐵。

有人在這兒刮過礦。不是撿礦渣,是直接從岩壁上刮。工具很粗糙,所以劃痕亂,但方向一致,是順著岩層紋理走的。

他順著劃痕往前摸。痕跡斷斷續續,延伸進一個不起眼的岩縫。岩縫很窄,隻容一人側身擠進去。裡麵黑黢黢的,有股濃重的土腥和鐵鏽味。

陳逐猶豫了一下。

老韓頭的話在耳邊響:塌方。埋了三個。

他深吸一口氣,側身擠了進去。

裡麵比想象中深。最初一段極窄,岩壁濕冷,蹭得衣服沙沙響。走了十幾步,豁然開朗——是個不大的天然洞窟,也就一間屋子大小。洞頂有裂縫,透下幾縷天光,勉強能視物。

地上散落著一些碎石,還有幾件鏽得不成樣子的工具:一把禿頭的鎬,半截鐵釺,一個破爛的藤筐。都蒙著厚厚的灰。

不是新近的。至少幾年,甚至十幾年冇人來過了。

陳逐蹲下身,撿起那把鎬。很沉,木柄早就朽爛了,隻剩鐵頭。他掂了掂,又放下。

目光掃過洞壁。岩壁上也有刮痕,更深,更亂。角落裡堆著些碎石,他走過去,一塊塊翻看。大多是普通石頭,偶爾有幾塊帶著暗紅或青灰的紋路。

直到翻到最後幾塊。

他手停住了。

那塊石頭不大,拳頭大小,表麵粗糙,但斷麵在微弱的天光下,閃著一層黯淡的、金屬般的青灰色。

是錫。純度不高的錫礦石,但確實是錫。

錫。銅。鐵。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貨殖誌略》裡說,邊關鹽鐵專賣,銅錫管製更嚴。私販一斤銅,杖六十;私販三斤,流放;私販五斤,斬。

那私采呢?

他不敢想。

但手裡這塊石頭沉甸甸的,壓著掌心。

他把它揣進懷裡,和那塊赤鐵礦石放在一起。兩塊石頭碰撞,發出沉悶的輕響。

又在洞裡搜尋了一會兒,冇再找到有價值的。倒是在岩壁深處,發現幾處人工開鑿的、更規整的坑洞,像是礦道的雛形。但都隻開了個頭,就廢棄了。

正要退出,腳下踢到什麼。低頭看,是個半埋在土裡的、鏽成一團的鐵器。他挖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不是工具。

是一截斷箭。

箭桿早就爛光了,隻剩鐵質的箭鏃。三棱,帶倒刺,鏽得厲害,但形製清晰——是製式箭鏃,邊軍用的那種。

這洞裡,來過兵。

陳逐盯著那箭鏃,看了很久。

為什麼會有箭?剿私采?還是彆的?

他把箭鏃也揣進懷裡。鐵鏽蹭在衣服上,留下暗紅的痕。

退出岩縫時,天光刺眼。他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纔看清外麵的天色。已過午時,雲層壓得更低,像要下雪。

他沿著原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更沉。

懷裡那三樣東西——赤鐵礦、錫礦、箭鏃——碰撞著,摩擦著,發出細碎的、隻有他能聽見的聲響。

像某種預示。

又像某種警告。

下到坡底時,雪真的開始下了。細密的雪沫子,被風捲著,打在臉上冰涼。鎮口那半截木樁上,很快覆了一層薄白。

陳逐站住,回頭看了一眼後山。

灰濛濛的輪廓,在雪幕裡更模糊了,像個巨大的、沉默的謎。

他轉回頭,朝鎮裡走。

雪越下越密,很快在地上鋪了一層白。腳印踩上去,深深淺淺,很快又被新雪蓋住。

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隻有懷裡那點沉甸甸的、冰涼的硬物,提醒著他,有些東西,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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