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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逐鼎 第6章 第一次試探

作者:巷野居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54:37

錫礦石和箭鏃藏在灶膛最裡側的灰燼下麵,用塊破布仔細包好。陳逐盯著那處看了會兒,才轉身去舀水洗手。手上沾著鐵鏽和岩灰,搓了半天,指甲縫裡還是留著淡淡的暗紅色。

王氏在炕上咳嗽,聲音悶在胸腔裡,像破風箱。三副便宜藥快吃完了,咳嗽卻冇見好,反而添了夜裡的盜汗。陳逐把手擦乾,走到炕邊,伸手探了探母親的額頭——不燙,但冰涼,一層虛汗。

“娘,明天我去州府。”他說。

王氏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去……做什麼?”

“劉書鋪的先生說,州府有家書坊在收抄書的活兒,價錢比鎮上高。”陳逐撒了個謊,聲音平穩,“抄一本《千字文》三十文,厚的經史子集,能給到八十文。我去看看,接點活兒回來。”

王氏盯著他看了片刻,慢慢點頭:“路上當心……多穿些。”

陳逐應了,轉身從木箱裡翻出件更破但厚實些的夾襖,又把最後半塊黑麪餅子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懷裡,一半留在灶台邊。

天冇亮他就出了門。冇往鎮口走,而是繞到屋後,輕車熟路爬上野坡。懷裡揣著那把從礦洞裡撿的、鏽禿了的鎬頭,用布纏了幾層,綁在腰間,外麵罩著夾襖,不細看看不出來。

雪後初晴,但晴得慘淡。太陽像個蒼白的麪餅,掛在天邊,冇有溫度。風小了些,但依然刺骨。陳逐走得很快,腳下積雪咯吱作響,撥出的氣在眉毛和鬢角結了一層白霜。

到了那個岩縫口,他停下來,側耳聽了聽。隻有風聲。

側身擠進去,洞裡比昨天更暗。天光從頂縫漏下幾縷,照在散落的碎石上,泛著冷硬的光。他冇急著動手,先走到最深處,把那截斷箭鏃原先埋著的地方又挖了挖。土很鬆,像是被人翻動過不止一次。

除了些碎石,冇彆的發現。

他退回來,在洞壁前蹲下。昨天發現錫礦石的地方,岩層紋理更明顯些,青灰色的脈絡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他解下鎬頭,掂了掂,瞄準一處紋理交彙的地方,輕輕敲下去。

“鐺——”

聲音不大,但在封閉的洞裡顯得異常清晰,帶著金屬質的迴響。陳逐手一頓,等回聲散儘,才又敲了一下。這次輕些,試探著。

岩石很硬,鏽鈍的鎬頭幾乎留不下痕跡。他換了幾個角度,沿著紋理的縫隙敲打。石屑簌簌落下,在腳邊積了一小堆。敲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虎口震得發麻,纔在岩壁上鑿出個巴掌大的淺坑。

坑底露出的石頭,顏色更深,青灰裡泛著金屬光澤。

他放下鎬頭,從懷裡摸出把小刀——是平時削木牘用的,刃口很薄。小心地刮下一點粉末,放在掌心,湊到頂縫漏下的光裡看。

粉末細碎,閃著細密的、銀灰色的光。

錫。純度應該比昨天撿到的那塊高。

他心跳快了些,但手上動作更穩。用小刀沿著礦脈邊緣慢慢剔,一點點把嵌在岩石裡的礦石撬出來。不敢用力過猛,怕聲音傳出去,也怕傷到礦脈——雖然他也不懂什麼采礦的門道,但本能地覺得,順著紋理走總冇錯。

一個時辰後,腳邊積了一小堆礦石。大的有拳頭大,小的如核桃。青灰色,沉甸甸的,在昏暗裡幽幽地反著光。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洞裡冷,但貼身的衣服已被汗浸濕,黏在背上。手心裡全是水泡,磨破了幾處,滲著血絲。

用破布把礦石包好,掂了掂,約莫三四斤重。不沉,但心裡沉。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私采礦,哪怕隻是一點錫,被抓到,最輕也是杖刑。重的,流放,砍頭。

但他更知道,懷裡這包石頭,如果順利換成錢,可能值……多少?他冇概念。錫價被官府嚴控,黑市上什麼行情,他更不清楚。隻知道,錫比鐵貴,貴很多。

把礦洞恢複原樣,碎石掃回角落,腳印抹平。鎬頭重新包好綁回腰間。他抱著那包礦石,退出岩縫。

外麵天光刺眼。他眯眼適應了一會兒,四下張望。雪野寂靜,隻有風掠過枯草的沙沙聲。

冇急著下山。他抱著礦石,繞到野坡另一側,找了處背風的岩凹,把礦石藏進去,用積雪和枯草蓋好。做了個不起眼的標記——三塊石頭疊成個小塔。

做完這些,他才真正下山。腳步輕快了些,但心還懸著。

回到鎮裡,已近午時。他冇回家,直接去了劉書鋪。

劉老頭正在櫃檯後打盹,聽見門響,睜開惺忪睡眼:“喲,逐小子?贖書來了?”

“還冇到日子。”陳逐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劉先生,跟您打聽個事。”

“說。”

“您這兒……收礦石嗎?”

劉老頭瞌睡一下子醒了。他坐直身子,上下打量陳逐,眼神銳利起來:“什麼礦?”

“錫。”陳逐吐出這個字,喉嚨發乾。

劉老頭冇立刻接話。他慢慢從櫃檯下摸出旱菸杆,填上菸絲,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鋪子裡瀰漫開來。

“逐小子,”他緩緩開口,“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知道還問?”劉老頭搖頭,“我這兒是書鋪,隻收書、賣書、代寫書信。礦石?那是官家的東西,碰不得。”

陳逐站著冇動。

劉老頭又吸了口煙,透過煙霧看他:“你缺錢?缺多少?”

“一兩九錢。二十七天。”

“所以就想走這歪路?”劉老頭嗤笑,“你祖父要知道——”

“我祖父要知道,”陳逐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他的孫子為了給他兒媳抓藥、為了保住鄰居兩畝活命田,去後山撿了點冇人要的礦渣,他不會說我走歪路。”

劉老頭怔住了。煙桿停在嘴邊,煙霧繚繞。

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煙:“……礦渣?”

“對。”陳逐盯著他,“撿的。老礦洞邊上,散落的,冇人要的。”

兩人對視。

鋪子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劉老頭終於放下煙桿,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外張望了一眼,關上門,插上門栓。他走回來,聲音壓得更低:“有多少?”

“三四斤。成色……我不懂,但看著比一般的礦渣好。”

劉老頭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櫃檯:“錫價,官價一斤八百文。黑市……能到一兩二錢。但你這是原礦,冇煉過,雜質多。煉一斤純錫,得三斤原礦不止。還得找煉爐,風險更大。”

陳逐心算著。三四斤原礦,就算出產一斤錫,黑市價一兩二錢。去掉煉製的成本和風險,落到手裡能有八百文就不錯了。

不夠。還差得遠。

“而且,”劉老頭接著說,“黑市不是你想賣就能賣的。得有門路,得信得過。否則,人家吞了你的貨,你都不敢聲張。”

陳逐默然。

“這樣吧。”劉老頭看著他,“東西,你先彆動。我幫你問問。有信得過的路子,再跟你說。但醜話說在前頭:第一,我隻問,不沾手。第二,無論成不成,你都得閉緊嘴。第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路子,走多了,必死無疑。”

陳逐點頭:“我明白。謝劉先生。”

“彆謝我。”劉老頭擺手,“我是看在你祖父麵上,還有……”他頓了頓,“這世道,把人逼到這份上,誰也彆笑話誰。”

從書鋪出來,日頭已經偏西。陳逐冇回家,拐去了鎮東。藥鋪門口排著兩三個人,都是抓藥的。老孫頭在櫃檯後忙得額頭冒汗,看見陳逐,點了點頭,示意他稍等。

等前麵的人都走了,陳逐才走過去。

“孫伯,我娘那藥……有冇有再便宜點的方子?”

老孫頭擦了擦汗,看著他:“逐小子,不是我不幫你。藥再便宜,那就不是藥了,是草根樹皮,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

陳逐冇說話。

老孫頭歎口氣,從櫃檯下拿出個小紙包:“這是我自己配的散劑,桔梗、甘草為主,加點陳皮。化痰止咳有點用,治本不行。十文一包,你先拿三包去。”

陳逐掏出三十文——是昨天和今天攢下的工錢,還冇捂熱。

老孫頭接過錢,卻冇立刻給藥。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逐小子,有句話……你娘那病,光靠藥,拖不了多久。”

陳逐喉嚨發緊:“我知道。”

“得吃好的,得暖。”老孫頭聲音更低了,“我聽人說……後山陽坡,有些野黨蔘,年份淺,但挖來燉湯,補氣。這個時節,葉子落了,不好找,但根還在。”

陳逐猛地抬頭。

老孫頭彆開視線,低頭包藥:“我就是隨口一說。山裡有狼,封山令也還冇撤,你……自己掂量。”

藥包塞進陳逐手裡,沉甸甸的。

走出藥鋪時,天色已經暗了。風又起了,卷著地上的殘雪,打在臉上生疼。陳逐把藥揣進懷裡,貼著胸口,能感覺到紙包的棱角。

他冇直接回家。繞到鎮子北邊,靠近軍營的地方。那裡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是營裡低級軍官和有些門路的輔兵住的。王隊正家就在其中一間。

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有人影晃動。陳逐在巷口陰影裡站了一會兒,看見門開了,王隊正送個人出來。那人穿著普通的棉袍,但腰板筆直,走路姿勢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兩人在門口低聲說了幾句,那人拱手走了。王隊正站在門口,望著那人背影,半晌冇動。燈光照著他半邊臉,那道刀疤在陰影裡更顯猙獰。

陳逐正要轉身離開,王隊正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射向他藏身的陰影。

“誰?”

陳逐心裡一凜,知道自己被髮現了。他定了定神,從陰影裡走出來:“王隊正,是我。”

王隊正眯起眼,看清是他,臉上神色鬆了些,但眉頭還皺著:“陳小子?躲那兒乾什麼?”

“路過。”陳逐走到光亮處,“想問問……張家的稅,能不能再緩幾天?”

王隊正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聲乾澀:“陳小子,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稅是能緩的?今天緩張家,明天緩李家,後天我這隊正就彆乾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跟你透個底。上頭催得緊,不是為這點稅銀。是北邊……可能要出事。”

陳逐心裡一緊:“狄戎?”

王隊正冇正麵回答,隻含糊道:“反正,這幾天都警醒點。你家那點稅,趕緊湊齊。真鬨起來,誰還顧得上你這個保人?”

他擺擺手,轉身進了屋,門砰地關上。

陳逐站在冷風裡,許久冇動。

北邊要出事。

王隊正的話在耳邊迴響,和老韓頭、劉老頭那些零碎的暗示拚在一起,漸漸顯出一個模糊卻危險的輪廓。

他慢慢往回走。路過李記貨棧時,看見後院燈火通明,有車馬進出。幾個夥計忙著搬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來很沉,兩人抬一個還吃力。

箱子上冇有標記。

但陳逐聞到了——順著風飄來一絲極淡的、鐵鏽和油脂混合的氣味。

是軍械。

他腳步冇停,低著頭快步走過。

回到家時,王氏已經睡下了。陳大柱坐在炕沿上,就著油燈的光修補一張破漁網——雖然朔風鎮附近冇有大河,但有些水塘,冬天鑿冰捕點小魚,也能貼補。

看見陳逐回來,他抬頭:“州府去了?”

“去了。”陳逐脫了夾襖,抖落上麵的雪沫子,“接了點抄書的活兒,過幾天去取材料。”

陳大柱“嗯”了一聲,冇多問。他低頭繼續補網,手指粗大笨拙,卻把破洞織補得密密實實。

“爹,”陳逐忽然問,“您當年在輔兵營,碰過軍械庫嗎?”

陳大柱手一頓,針差點紮到手指。他抬頭,目光銳利:“問這個乾什麼?”

“就……好奇。今天路過貨棧,看見他們在搬箱子,聞著像鐵器。”

陳大柱沉默了片刻,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碰過。每年秋冬,都要清點、上油、修繕。刀、槍、箭鏃、甲片……”他頓了頓,“還有弩。”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但陳逐聽清了。

弩。軍國重器,管製比刀槍更嚴。

“弩也修?”

“修得少。那東西精巧,一般不動。”陳大柱停下手裡活兒,看向兒子,眼神複雜,“逐兒,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陳逐點頭:“我明白。”

他冇再問。吹熄油燈,躺到草鋪上。黑暗中,眼睛睜著。

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後山洞裡的青灰礦石、劉老頭吞吐的煙霧、老孫頭那句“野黨蔘”、王隊正說的“北邊要出事”、李記貨棧後院沉甸甸的箱子、父親口中那個“弩”字……

還有懷裡那三十文藥錢,和二十七天後的一兩九錢。

像無數條線,糾纏在一起,理不清,卻都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緊。

他翻了個身,手碰到草鋪下藏著的箭鏃。冰涼,堅硬。

窗外風聲嗚咽。

像山在哭。

像這世道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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