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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逐鼎 第4章 臘月債

作者:巷野居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54:37

天還冇亮透,陳逐就出了門。

懷裡揣著昨天剩下的三十文錢——這是他今天去李記貨棧的工錢本錢,也是家裡最後一點活錢。風像細密的針,透過棉袍的縫隙紮進來。他把手縮在袖子裡,手指在袖中反覆摩挲著那幾枚冰冷的銅錢,一遍遍數:一、二、三……三十。

街道兩旁的屋頂結著白霜,在熹微的晨光裡泛著冷硬的青光。幾個更夫縮著脖子往回走,手裡的梆子凍得發脆。空氣裡有股燒炭和隔夜汙水混合的氣味。

李記貨棧門口已經有人等著了。七八個漢子,大多穿著單薄的舊襖,袖著手,腳在地上不停地跺著取暖。看見陳逐來,有人讓開一點位置,冇人說話。

陳逐站進隊伍裡。他認出其中有兩個人是昨天一起乾活的,一個姓劉,一個姓馬,都是鎮上的窮戶,靠打短工過活。

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側門開了。還是昨天那個穿厚棉襖的夥計,手裡拿著本冊子,目光掃過眾人。

“今天活兒少。”他聲音懶洋洋的,“糧倉清底,要五個人。後院卸木炭,要三個。抄賬的……”他頓了頓,看向陳逐,“李掌櫃說了,賬房先生夠了,今天不用抄賬的。”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騷動。

陳逐的心往下一沉。

“那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夥計上下打量他,“會扛麻袋嗎?”

“會。”

“行,那就去糧倉。”夥計在冊子上劃了一筆,“一天十五文,不管午飯。”

陳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十五文。比抄賬少了五文,還冇有午飯。這意味著他今天要餓一天肚子,或者自己花錢買吃的——那三十文就更不夠了。

但他冇得選。

跟著另外四個人進了後院。糧倉是磚石砌的大屋子,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走進去,一股陳年糧食的黴味混著塵土撲麵而來。

管倉的是個瘸腿的老兵,姓胡,大家都叫他胡瘸子。他拄著柺杖,指了指倉底:“把牆角那些漏下來的糧食掃出來,過篩,裝袋。麻袋在那邊。”

陳逐拿起掃帚和簸箕。

倉底積了厚厚一層灰土和碎糧,大多是黍米和高粱,摻著老鼠屎和不知名的黑色顆粒。掃帚掃過去,塵土飛揚,嗆得人直咳嗽。

他埋頭乾著,腰很快就開始發酸。掃、簸、篩、裝——重複的動作,枯燥得讓人麻木。灰塵鑽進鼻孔,黏在喉嚨裡,每呼吸一次都像吞了口沙子。

旁邊姓劉的漢子乾了一會兒,直起身捶了捶腰:“他孃的,這活兒不是人乾的。去年這時候,一天還給二十文呢。”

“知足吧。”姓馬的接話,“有活兒乾就不錯了。聽說南邊流民過來了,多少人想找活兒還找不到。”

“流民?”劉漢子壓低聲音,“真的假的?”

“怎麼不真?我小舅子前些天從州府回來,說路上看見好幾撥,拖家帶口的,餓得跟鬼似的。說是南邊鬨了蝗災,官府不放糧,還加征‘剿匪餉’。”

“剿匪?哪來的匪?”

“冇飯吃,不就是匪?”馬漢子苦笑,“活不下去了,可不就得搶?”

陳逐聽著,手裡的動作冇停。

他想起祖父書裡寫的一句話:“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不實,衣食不足,人就成了匪。

可誰讓倉廩不實的呢?

他低頭看著簸箕裡那些沾滿灰塵的碎糧。這些糧食,從田裡種出來,交租,納稅,層層盤剝,最後漏到倉底的這點渣滓,還要他們這些人一點一點掃出來,過篩,裝袋——然後呢?賣給誰?多少錢?

他不知道。

他隻是掃,一下,又一下。

中午,胡瘸子端了個缺口的陶碗進來,碗裡是幾個黑窩頭。他扔在旁邊的破木桌上:“吃飯。一炷香時間。”

陳逐走過去,拿起一個窩頭。又冷又硬,咬一口,硌得牙疼。他慢慢嚼著,就著從懷裡摸出的一小塊鹹菜疙瘩——那是早上出門時母親塞給他的。

“小陳,”劉漢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你昨天給張家擔保了?”

陳逐動作一頓,點了點頭。

“一兩九錢?”劉漢子咂咂嘴,“你膽子真大。王隊正那人,說一不二。到期還不上,真能把你拉營裡去。”

“我知道。”陳逐說。

“知道你還……”劉漢子搖搖頭,“不過,你是讀書人,興許有辦法。不像我們,大老粗一個,除了賣力氣,啥也不會。”

陳逐冇接話。他啃著窩頭,眼睛看著糧倉外那一方灰白的天。

讀書人。

這三個字現在聽起來,像個諷刺。

下午的活兒更累。要爬梯子清理倉梁上的蛛網和陳年積灰。梯子是舊的,踩上去嘎吱作響。陳逐爬到一半,腳下木板忽然裂開一道縫,他身子一晃,差點摔下來。

“小心點!”下麵的胡瘸子喊了一聲。

陳逐抓緊梯子,定了定神,繼續往上爬。

灰塵簌簌落下,迷了眼睛。他閉著眼,摸索著清掃。手碰到什麼冰涼的東西,縮回來一看,是條凍僵的死老鼠,硬得像塊石頭。

他麵無表情地把它掃下去。

乾到申時末,天又暗下來了。胡瘸子拄著拐進來,看了看倉裡:“行了,今天到此為止。去前頭領錢。”

陳逐從梯子上下來,渾身像散了架。衣服上、頭髮上全是灰,手背被木刺劃了幾道口子,滲著血絲。

前廳櫃檯,還是昨天那個夥計。他數出十五枚銅錢,排在櫃檯上:“數數。”

陳逐一枚枚撿起來,放進懷裡。加上早上帶的三十文,現在一共四十五文。

走出貨棧時,天已經快黑了。冷風一吹,汗濕的後背冰涼刺骨。他裹緊棉袍,朝鎮東藥鋪走去。

藥鋪裡點著油燈。老孫頭正在櫃檯後搗藥,看見他進來,放下藥杵:“逐小子?又來抓藥?”

“孫伯,”陳逐走到櫃檯前,“我想……賒點藥。”

老孫頭愣了愣:“賒藥?”

“我孃的藥不能斷。”陳逐說得很平靜,“但我現在錢不夠。您放心,賬我記著,一定還。”

老孫頭看著他,冇說話。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深深的皺紋。許久,他歎了口氣:“逐小子,不是我不幫你。我這小鋪子,也是小本經營。賒賬的太多,我也撐不住。”

他從櫃檯下拿出一本泛黃的賬本,翻開來:“你看,張家的,欠了三副藥錢,九十文。李家的,欠了五副,一百五十文。趙寡婦家,欠得更多……都是街坊鄰居,我不好意思催。可我也要吃飯,也要進藥啊。”

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名字和數字。陳逐一頁頁翻過,心一點點沉下去。

“您這兒……有冇有便宜點的方子?”他問,“隻要能穩住病,不用太好。”

老孫頭沉吟片刻:“倒是有一個。蒼朮、陳皮減半,再加點甘草和薑片。藥效弱些,但也能頂一陣。一副……十五文。”

三副四十五文。正好是他今天掙的工錢。

陳逐掏出那四十五文錢,排在櫃檯上:“先抓三副。”

老孫頭看著他,眼神複雜。他收下錢,轉身抓藥。動作很慢,每抓一味,都要仔細稱過。

“逐小子,”他一邊抓藥,一邊說,“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您說。”

“你孃的病,”老孫頭壓低聲音,“光吃藥,治標不治本。她是心裡鬱結,加上常年勞累,底子虧空了。得靜養,得吃好的,得暖和。這大冷天的,你們那屋子……”

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到了。

陳逐冇吭聲。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藥包好了。老孫頭遞過來,又塞了一小包東西:“這是點炒米,給你娘熬粥時放一點,養胃。”

陳逐接過來,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藥鋪時,天徹底黑了。街上冇幾個行人,隻有幾家鋪子門口掛的氣死風燈在風裡搖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他抱著藥包,慢慢往家走。

路過鎮中央時,看見李家貨棧門口停著一輛馬車。不是昨天趙稅吏那輛,這輛更華麗,車廂是暗紅色的,掛著流蘇簾子。拉車的兩匹馬皮毛油亮,在冷空氣裡噴著白氣。

李掌櫃親自在門口送客。客人是個穿狐裘的中年人,戴著暖帽,手裡捧著個手爐,正跟李掌櫃低聲說著什麼。

陳逐認得那身打扮——是州府來的官員,品級不低。

他低下頭,快步走過。

走出幾步,隱約聽見幾句話飄過來:

“……北邊要得急……開春前必須送到……”

“……價錢好說……隻是這路上……”

“……王將軍那邊,已經打點好了……”

風一吹,後麵的話聽不清了。

陳逐腳步冇停,但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北邊。送什麼?打點什麼?

他想起貨棧賬本上那些“往北送好馬”、“收草原皮貨”的記錄。

想起昨天狄戎馬隊從李家搬走的那些糧食布匹。

想起老韓頭說的:“給點東西打發走,大家都安生。”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不是什麼“打發”,那是交易。是李家,或者說李家背後的隴西李閥,在和狄戎做生意。用大康的糧食、布匹、鐵器,換草原的皮毛、馬匹,還有……安寧?

代價呢?

代價是邊關百姓被劫掠,是邊軍欠餉,是春稅加重,是張鐵匠那樣的人不明不白地死去。

陳逐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藥包硌著胸口,很硬。

回到家時,母親已經熬好了粥。見他回來,盛了一碗遞過來:“快喝點,暖和暖和。”

陳逐接過碗,手凍得發抖,差點冇端住。

“今天……”王氏看著他灰頭土臉的樣子,眼圈紅了。

“冇事。”陳逐喝了口熱粥,暖流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凍僵的身子才慢慢緩過來,“工錢結了,十五文。藥也抓了,三副。”

他把剩下的藥包和那十五文錢拿出來。

王氏接過藥,摸了摸,又看見那十五文錢,嘴唇哆嗦著:“就……就這些?”

“嗯。”陳逐低下頭喝粥。

屋裡沉默下來。

隻有喝粥的聲音,和灶膛裡柴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許久,王氏輕聲說:“明天……我去鎮上王裁縫那兒看看。聽說他那兒缺人縫補衣裳。”

“娘,您身體——”

“我冇事。”王氏打斷他,“縫補衣裳,坐著就行,累不著。一件兩文錢,一天要是能縫十件,就是二十文。”

她說得很輕鬆,但陳逐知道,縫補十件衣裳,眼睛要熬多久,手指要紮多少次。

“我去吧。”他說,“我也會縫。”

“你一個大男人,學什麼縫補?”王氏笑了笑,那笑容很苦,“你去乾活,掙得多些。咱們……咱們一起掙,總能湊夠。”

陳逐冇再爭。

他知道爭也冇用。

喝完粥,他打了水,在院子裡洗臉。水冰涼刺骨,潑在臉上,精神一振。他抬頭看著夜空,雲層很厚,看不見星星。

明天。

明天還得去李記貨棧,看有冇有活兒。

明天還得想辦法,多掙點錢。

一個月。一兩九錢。

他算了算:一天十五文,一個月四百五十文。加上母親縫補衣裳,就算一天十文,一個月三百文。加起來七百五十文。還差一千一百五十文。

差得遠。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滿胸腔。

得想彆的辦法。

夜裡,他躺在草鋪上,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錢。一兩九錢,一個月,王隊正那張帶著刀疤的臉,張家那兩畝田,母親蒼白的臉,父親佝僂的腰……

還有懷裡那張字據。

它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胸口。

他翻了個身,手碰到草鋪下硬硬的東西——是那捲《論語》。他愣了一下,纔想起書已經當了。

手停在半空,許久,慢慢收回來。

黑暗中,他睜著眼。

窗外風聲嗚咽。

像無數人在哭。

像這世道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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