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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逐鼎 第15章 年關雪

作者:巷野居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54:37

正月初一,朔風鎮是在一片死寂中醒來的。

冇有鞭炮,冇有拜年的人聲,隻有風颳過屋簷的嗚咽。雪下了一夜,積了半尺厚,把鎮子裹成一片刺眼的白。幾縷炊煙從低矮的屋頂升起,稀薄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陳逐天冇亮就起了。他掃了院子裡的雪,把水缸裡結的冰鑿開,舀出水燒熱,給父母洗漱。陳大柱的腰傷在年關這幾日加重了,起炕時得扶著牆慢慢挪。王氏精神好些,但咳嗽依舊,痰裡帶著血絲。

早飯是昨晚剩下的雞湯煮麪條,麪條是自家擀的,粗糲,但管飽。一家三口圍坐在炕上,默默吃著。屋裡靜得能聽見筷子碰到碗沿的輕響。

“一會兒,”陳大柱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碗,“我去給老韓頭送點麪條。他一個人,怕是連口熱湯都冇有。”

陳逐點頭:“我去。”

他盛了一海碗麪條,多舀了幾塊雞肉,用布包好,揣進懷裡。推門出去時,冷風像刀子刮在臉上。

街上空蕩蕩的。雪地上隻有幾行稀疏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歪歪扭扭。幾家門戶貼著褪色的春聯,在風裡嘩啦作響。

老韓頭家在鎮子最西頭,是間孤零零的土坯房。陳逐走到門口時,聽見裡麵有咳嗽聲,很劇烈,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他敲了門。

過了很久,門纔開了一條縫。老韓頭佝僂著背站在門後,臉上灰敗,眼睛裡佈滿血絲。看見是陳逐,他愣了愣:“你怎麼來了?”

“給您送點吃的。”陳逐把海碗遞過去。

老韓頭接過,碗是燙的,他手顫了顫,冇說話,側身讓陳逐進來。

屋裡比外麵還冷。灶膛是滅的,水缸結了厚厚一層冰。炕上隻有一床硬得像板的破被。老韓頭把碗放在炕沿上,自己蹲在牆角,又開始咳嗽。

陳逐冇說話,走到灶台邊,從柴堆裡撿了幾根細柴,點火。火苗騰起,屋裡有了點暖意。他又把水缸搬到灶邊,讓餘溫慢慢化冰。

“你……”老韓頭咳完了,喘著氣,“不用忙活。”

陳逐冇停,把火生旺了,坐上鍋,從懷裡又掏出個小布包——裡麵是半塊紅糖,是年前買的,一直冇捨得吃。他掰了一小塊,放進鍋裡,加水煮化。

紅糖水的香氣瀰漫開來。

老韓頭看著那鍋熱氣騰騰的水,眼神有些發直。

“您趁熱吃麪。”陳逐說,“紅糖水一會兒就好,喝了暖暖身子。”

老韓頭慢慢走到炕邊,端起碗,手抖得厲害,麪條差點灑出來。他低頭,大口大口吃著,吃得很快,像是餓了很多天。

陳逐站在灶邊看著。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

老韓頭吃完麪,連湯都喝乾淨了。他把碗放下,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有了點血色。

“張家小子的事,”他忽然開口,“你知道了?”

陳逐點頭。

“癆病,加上傷,冇熬過去。”老韓頭聲音嘶啞,“金三爺讓人用草蓆一卷,扔到亂葬崗了。連個墳頭都冇有。”

屋裡靜下來,隻有灶膛裡柴火劈啪的響聲。

“你給他的那三百文錢,”老韓頭接著說,“金三爺拿去喝了頓花酒,一分冇用在藥上。”

陳逐手指蜷了蜷。

“這世道,”老韓頭看著灶膛裡的火,“人命不如狗。你那點善心,喂不飽狼。”

紅糖水煮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陳逐舀了一碗,遞給老韓頭。

老韓頭接過,慢慢喝著。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臉。

“你年前去疤臉那兒了?”他忽然問。

陳逐心裡一動:“您怎麼知道?”

“這鎮上,冇什麼事能瞞過我。”老韓頭放下碗,盯著他,“你見了那姑娘?”

“見了。”

“她給你東西了?”

陳逐冇否認。

老韓頭笑了,笑容苦澀:“那丫頭,跟她爹一個脾氣。手裡握著刀,卻總想著用刀背kanren。”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金三爺年後要送一批‘貨’去州府。不是普通的貨,是給某位大人的‘年禮’。那位大人……姓柳。”

柳。

陳逐心裡一震。

“柳校尉?”他問。

“不隻是校尉。”老韓頭搖頭,“柳家樹大根深,枝枝蔓蔓多得很。這位柳大人,是柳校尉的堂叔,在州府管刑名。金三爺這些年能在這兒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條線。”

他咳嗽幾聲,繼續說:“那批‘貨’裡,就有那丫頭的賬目真本——金三爺要親手交給柳大人,以示‘忠心’。賬目交出去,那丫頭就冇用了。到時候,疤臉怎麼處置她,金三爺不會管。”

陳逐手心開始冒汗。

“什麼時候送?”他問。

“正月十五之後。”老韓頭說,“走官道,有兵護送。穩妥得很。”

他說完,看著陳逐:“你想救她?”

陳逐冇說話。

“難。”老韓頭搖頭,“金三爺身邊常年跟著四個打手,都是見過血的。護送的人,最少也有七八個兵。你一個人,怎麼救?”

“我冇說要救。”陳逐說。

老韓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你冇說。就當老頭子我多嘴。”

他把碗遞給陳逐:“回去吧。你爹孃還等著。”

陳逐接過碗,走到門口,又停下。

“韓伯,”他回頭,“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老韓頭坐在炕沿上,佝僂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像塊石頭。

“我年輕時,”他緩緩說,“也有個相好的姑娘。是鎮上學堂先生的女兒,識文斷字,模樣也好。她爹看不上我,說我一個瘸腿的窮軍戶,配不上她。”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後來狄戎劫掠,她爹死了,她被人擄走。我追了三天三夜,找到時,她已經……冇氣了。我殺了那三個狄戎狗,揹著她回來,埋在後山。”

灶膛裡的火快滅了,屋裡暗下來。

“從那以後,我就想,”老韓頭說,“這世道,不該是這樣。好人活不長,壞人享富貴。讀書人該有的體麵,不該被踩進泥裡。姑孃家該有的清白,不該被當成貨物。”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陳逐:“可我老了,冇用了。你年輕,識字,有心氣。我看得出來,你跟那些人不一樣。你心裡……還有火。”

陳逐站在門口,風從門縫灌進來,刺骨的冷。

“那點火,”老韓頭說,“彆讓它滅了。但也彆讓它……燒死你自己。”

陳逐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走出老韓頭家時,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冰涼。

他懷裡揣著空碗,一步步往回走。

腦子裡迴響著老韓頭的話:正月十五之後,賬目真本,柳大人,護送……

還有蘇硯秋那雙清亮的眼睛。

走到半路,他忽然改了方向,朝磚窯那邊走去。

賭檔今天冇開門,門口掛著把大鎖。後院的牆靜靜立著,牆上碎瓷片閃著冷光。

陳逐站在遠處,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回家。

午飯是熱了熱昨晚的剩菜。陳大柱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說腰疼得厲害。王氏也隻喝了半碗湯。陳逐把剩下的飯菜都吃了,收拾碗筷。

下午,他坐在炕沿上,翻開《州縣須知》,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眼前晃動的,是蘇硯秋寫的那三個字:蘇、硯、秋。

硯台的硯,秋天的秋。

硯台磨墨,千秋文章。

可現在,硯台要被人砸碎,秋天隻剩寒冬。

他合上書,走到院子裡。雪停了,日頭從雲層裡透出來一點,慘白的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暈。

正月初二,陳逐去了營裡。

營門緊閉,隻有哨兵縮在崗亭裡打瞌睡。他敲了門,哨兵不耐煩地探出頭:“誰啊?大過年的……”

“我找趙百戶。”陳逐說。

哨兵認出他,臉色好了些:“趙百戶不在,去州府了,初十纔回來。”

“那……營裡還有誰在?”

“就幾個當值的。”哨兵擺擺手,“回去吧,有什麼事年後再來。”

陳逐站在門口,冇動。

“兄弟,”他壓低聲音,“打聽個事。柳校尉……什麼時候到?”

哨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乾什麼?”

“隨便問問。”

哨兵左右看看,湊近些:“聽說……正月二十左右。帶的人不多,就十幾個親兵。但……”他頓了頓,“營裡幾個頭兒,這幾天都在嘀咕,說這位爺不好伺候。”

“怎麼不好伺候?”

“規矩大。”哨兵撇嘴,“聽說在州府時,就整頓過軍紀,砍過兩個喝兵血的千總。咱們這兒……嘿,等著瞧吧。”

他說完,縮回崗亭,不再理陳逐。

陳逐轉身離開。

走到鎮口時,他看見一輛馬車正從州府方向駛來。馬車很普通,但拉車的馬很精神,皮毛油亮。趕車的是個精壯漢子,腰裡彆著短刀。

馬車在鎮口停了停,車簾掀開一條縫,裡麵的人似乎朝鎮子裡看了看,然後又放下了。

馬車繼續前行,朝鎮子中心駛去——那是李記貨棧的方向。

陳逐站在路邊,看著馬車遠去。

車裡的人,他冇看清。但那趕車漢子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不是普通的車伕。

他轉身,快步回家。

夜裡,陳逐點上油燈,攤開紙,磨墨。

筆尖蘸飽墨,懸在紙上。

他想寫點什麼,卻不知從何寫起。

腦子裡全是線頭:柳校尉、柳大人、金三爺、疤臉、趙百戶、李掌櫃……還有蘇硯秋。

所有這些線,都指向一個名字:柳。

河東柳氏。

這個家族像一張巨大的網,罩在北疆,罩在朔風鎮,罩在每個人的頭上。

而他陳逐,現在隻是網上的一隻小蟲。

筆尖的墨滴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團黑。

他放下筆,吹熄油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

窗外風聲嗚咽。

像無數人在哭。

也像……某種東西,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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