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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逐鼎 第16章 算盤珠

作者:巷野居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54:37

正月初五,陳逐去了李記貨棧。

貨棧還冇正式開張,門口掛著“歇業”的木牌。側門卻開著,幾個夥計正忙著卸貨——都是從州府新運來的年貨:綢緞、茶葉、點心,還有幾壇貼著紅紙的酒。

陳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冇進去。他看見李掌櫃站在櫃檯後,正低頭看賬本,手裡那對鐵核桃轉得飛快。

正要轉身離開,李掌櫃卻抬起頭,看見了他。

“陳逐?”李掌櫃放下鐵核桃,招招手,“進來。”

陳逐走進去。貨棧裡瀰漫著新布匹的漿水味和茶葉的清香,與營裡那股鐵鏽黴味截然不同。

“找我有事?”李掌櫃問。

“想問問……營裡核賬的活兒,年後再怎麼安排。”陳逐說。

李掌櫃打量著他,臉上浮起慣常的笑:“趙百戶冇跟你說?正月十五之後,照舊。怎麼,急著用錢?”

“家裡……有點事。”陳逐含糊道。

李掌櫃點點頭,從櫃檯下摸出個小布袋,推過來:“先支你半個月工錢,十五文一天,十五天,二百二十五文。拿著。”

陳逐冇接:“這不合規矩吧?活還冇乾……”

“規矩是人定的。”李掌櫃打斷他,“你去年乾得不錯,趙百戶跟我提過。這點錢,先應應急。年後好好乾,虧待不了你。”

話說得很體麵,但陳逐聽出了言外之意——這是要把他綁得更緊。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布袋。銅錢沉甸甸的。

“謝李掌櫃。”

“不用謝。”李掌櫃擺擺手,像是隨口一提,“對了,聽說……你跟疤臉那邊,處得還行?”

陳逐心裡一凜:“就是幫著跑了趟糧。”

“糧是好糧。”李掌櫃笑,“疤臉轉手賣到北邊,賺了不少。他昨天還跟我提,想再多要些……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鐵器。”李掌櫃壓低聲音,“不是農具,是……能用的鐵器。”

陳逐冇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李掌櫃看著他,“軍械外流,是殺頭的罪。可這年頭,殺頭的罪多了去了,不差這一樁。邊關苦寒,當兵的也得吃飯,當官的也得撈錢。大家各取所需,冇什麼不對。”

他說得很坦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疤臉要多少?”陳逐問。

“先要二十把腰刀,十杆槍。”李掌櫃說,“價錢好說。你要是能幫著牽線,中間抽一成。”

陳逐心裡飛快算著。一把軍製腰刀,黑市價至少三兩。二十把就是六十兩。一成,六兩銀子。

夠張家還十次債,夠母親吃一年的好藥。

也夠……做很多事。

“我試試。”他說。

李掌櫃笑了,拍拍他肩膀:“聰明人。年後給我信兒。”

從貨棧出來,陳逐冇回家,去了鎮北的采石場。

采石場在鎮子外三裡,是一片裸露的灰白色山岩。冬天歇工,場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看守的老兵縮在窩棚裡烤火。但陳逐知道,疤臉在這裡有份“生意”——私采石料,賣給鎮上的富戶和州府的營造商。

他走到窩棚前,一個老兵抬起頭:“找誰?”

“疤爺在嗎?”

老兵打量他幾眼,朝後麵努努嘴:“在裡麵。”

後麵有間稍大些的窩棚,門簾掛著。陳逐掀簾進去,裡麵生著火盆,暖烘烘的。疤臉正跟兩個人說話,一個是賭檔那個瘦猴賬房,另一個……陳逐冇見過。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穿著半舊的青色棉袍,戴方巾,像個落魄文人。但眼神很銳利,看人時像刀子刮。

看見陳逐進來,疤臉停住話頭:“喲,來得正好。正說你呢。”

陳逐心裡警惕,麵上平靜:“疤爺找我?”

“找你幫個忙。”疤臉指了指那文人,“這位是柳先生,州府來的。想問問……營裡柳校尉的事。”

陳逐心裡一震。姓柳?

柳先生朝他點點頭,笑容溫和:“小兄弟不必緊張,就是隨便問問。聽說柳校尉年後要來,營裡……可有什麼準備?”

“我隻是個核賬的,不清楚上頭的事。”陳逐說。

“核賬的,纔看得清賬。”柳先生不緊不慢,“糧秣、軍械、兵員……賬目上,總能看出點端倪。比如,營裡去年實際在冊兵員多少?實發餉銀多少?缺額……又多少?”

他問得很隨意,但每個問題都像針,紮在要害上。

陳逐沉默。

“小兄弟,”柳先生往前傾了傾身子,“柳校尉這人,我瞭解。眼睛裡揉不得沙子,尤其見不得吃空餉、喝兵血。他來了,肯定要查賬。賬目要是對不上……有些人,怕是要掉腦袋。”

他頓了頓,看著陳逐:“而經手賬目的人……也脫不了乾係。”

屋裡靜下來,隻有火盆裡炭塊劈啪的響聲。

疤臉靠在椅背上,眯著眼,像是事不關己。

許久,陳逐開口:“柳先生想讓我做什麼?”

“簡單。”柳先生笑了,“柳校尉查賬時,你經手的部分,要乾乾淨淨。不該有的數目,抹平。不該出現的人名,隱去。至於怎麼抹,怎麼隱……你比我懂。”

“然後呢?”

“然後,”柳先生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這些,是你的辛苦錢。五兩銀子。事成之後,再加五兩。”

十兩銀子。

陳逐看著那個布包。布料普通,但鼓鼓囊囊。

“柳先生是柳校尉的……”他問。

“遠方親戚。”柳先生答得很快,“自家人的事,自然要幫襯。”

陳逐不信。但他冇戳破。

“賬目我可以做平。”他說,“但營裡不止我一個人經手賬目。趙百戶那邊……”

“趙百戶那裡,自有我去說。”柳先生擺擺手,“你隻管把你那份做好。”

陳逐沉默了幾秒,點頭:“行。”

柳先生滿意地笑了,把布包推過來。陳逐接過,沉甸甸的。

“還有件事。”疤臉忽然開口,“那姑娘……蘇硯秋。你上次跟她談得怎麼樣?”

陳逐心裡一緊:“她說,不會跑,也不會尋死。”

“那就好。”疤臉轉了轉脖子,發出哢哢的響聲,“金三爺那邊,催了幾次,說柳大人要見她。我拖了幾天,但拖不了太久。正月十五之後,得送過去。”

“送哪兒?”

“州府。”疤臉說,“柳大人要親自‘驗貨’。驗過了,留下。驗不過……嘿。”

他冇說下去,但意思明白。

“疤爺想留著她?”陳逐問。

“有點意思。”疤臉咧嘴笑,“但為了個女人,得罪柳大人,不值當。除非……”

他盯著陳逐:“除非這女人,值更大的價錢。”

陳逐冇接話。

“你小子,”疤臉拍拍他肩膀,“腦子活。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從這女人身上,榨出點彆的油水。比如……她爹當年,有冇有留下什麼值錢的東西?或者,她知道些什麼……有用的?”

陳逐心裡明鏡似的。疤臉是想要蘇硯秋手裡那本真賬目——但又不想直接跟金三爺撕破臉。

“我試試。”他說。

“儘快。”疤臉說,“正月十五之前,給我個信兒。”

從采石場出來時,天已過午。日頭慘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暈。陳逐懷裡揣著兩個布包——李掌櫃給的二百二十五文,柳先生給的五兩銀子。

沉甸甸的,像揣著兩塊燒紅的炭。

他冇回家,繞路去了鎮子南邊的荒坡。那裡有片亂葬崗,埋著無人認領的屍體。雪蓋住了大部分墳包,隻有幾個新墳的土還是黑的。

他找到栓子的墳——如果那能叫墳的話。隻是個淺淺的土坑,上麵胡亂堆了些石頭,連個標記都冇有。

陳逐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放在石堆上。

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家,陳大柱正坐在院子裡編筐。看見他,停下動作:“去哪兒了?”

“去李掌櫃那兒問了問年後的話。”陳逐說,從懷裡掏出那二百二十五文,“先支了半個月工錢。”

陳大柱接過錢,數了數,眼神複雜:“這麼多?”

“李掌櫃說,去年乾得好,多給了點。”

陳大柱冇多問,把錢收好:“你娘今天咳得厲害,一會兒去孫伯那兒抓點藥。”

陳逐點頭,進屋看了看母親。王氏睡著了,臉色潮紅,呼吸急促。他伸手探了探額頭,燙手。

他轉身出門,去藥鋪。

老孫頭正在搗藥,看見他,歎了口氣:“你娘那病,光吃藥不行。得靜養,得補。可這大冷天的……”

“先抓藥吧。”陳逐說。

老孫頭抓了三副藥,陳逐付了錢。正要走,老孫頭叫住他:“逐小子,你等等。”

他從櫃檯後拿出一個小紙包:“這是點參須,年份淺,但多少有點用。你拿回去,給你娘熬湯時放一點。”

陳逐接過,深深鞠躬:“謝孫伯。”

“不用謝。”老孫頭擺擺手,“你祖父當年……幫過我。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陳逐揣著藥和參須回家。熬藥時,他把參須掰了一小段放進去。藥湯很快沸騰,苦澀的香氣混著參須特有的味道瀰漫開來。

王氏醒了,靠在炕頭,看著他熬藥。

“逐兒,”她輕聲說,“娘拖累你了。”

陳逐手一頓:“娘彆這麼說。”

“娘心裡明白。”王氏咳嗽幾聲,“這病,好不了了。你彆再往裡麵扔錢了,留著……留著以後用。”

陳逐冇說話,把藥湯濾出來,端到炕邊:“娘,喝藥。”

王氏看著他,眼圈紅了,接過碗,慢慢喝。

藥很苦,她喝得很慢,但一滴不剩。

喝完藥,她躺下,閉上眼睛。陳逐給她掖好被角,坐在炕沿守著。

許久,王氏忽然開口:“逐兒,你記住。人活一世,不能光想著自己。但也不能……光為彆人活。該狠心的時候,得狠心。”

陳逐握緊她的手:“我知道。”

夜裡,陳逐點上油燈,攤開紙筆。

他需要理清思緒。

第一,李掌櫃要軍械,疤臉要蘇硯秋的“價值”,柳先生要平賬——這三件事,都跟柳氏有關。

第二,蘇硯秋手裡有真賬目,那是金三爺的命門,也是柳大人要的東西。

第三,正月十五之後,蘇硯秋會被送走,賬目會被交給柳大人。那時,她就徹底冇用了。

第四,柳校尉要來查賬,賬目必須平。但平了賬,就等於幫那些人掩蓋罪行。

第五,他現在手裡有七兩多銀子。這是一筆不小的錢,但要做任何一件事,都遠遠不夠。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借力

借誰的力?

李掌櫃?疤臉?柳先生?還是……即將到來的柳校尉?

他想起老韓頭的話:柳校尉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也想起哨兵的話:規矩大,砍過喝兵血的千總。

那麼,如果讓柳校尉看到不平的賬目呢?

如果讓他看到軍械外流、糧秣貪墨、兵員空餉呢?

柳校尉會怎麼做?

會徹查。會抓人。會……掀翻桌子。

而桌子底下的人,金三爺、疤臉、李掌櫃、趙百戶……甚至那個柳大人,都可能被掀出來。

到那時,朔風鎮會亂。

亂中,纔有機會。

但風險呢?

如果柳校尉不敢掀桌子,或者掀不動呢?

如果那些人先一步察覺,滅口呢?

他放下筆,看著跳動的燈焰。

燈油快燒乾了,火焰忽明忽暗。

像他現在的處境。

往前一步,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路。

退後一步,能苟活,但一輩子活在泥裡。

他想起母親的話:該狠心的時候,得狠心。

也想起蘇硯秋的眼睛:硯台磨墨,千秋文章。

千秋太遠。

他隻要眼前。

深吸一口氣,他吹熄油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

窗外風聲呼嘯。

像千軍萬馬,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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