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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淵逐鼎 第14章 墨痕

作者:巷野居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54:37

糧在臘月二十六那天運出了營。

二十石黍米,裝在破舊的麻袋裡,由啞巴老兵趕著驢車送到磚窯後頭的空地。疤臉已經帶著人等在那兒,驗貨,過秤,付錢。整個過程很快,像演練過無數次。

趙百戶給的底價是十一兩二錢,疤臉實付十兩八錢——按約定低了四分。陳逐把十兩八錢交給趙百戶時,趙百戶數都冇數,直接收進抽屜,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三錢,扔給陳逐。

“你的。”

陳逐接過,銀子溫的,帶著趙百戶的體溫。

“謝百戶。”

“不用謝。”趙百戶抬眼看他,“疤臉那邊……還說了什麼?”

陳逐心裡一緊,麵上平靜:“就問了些糧的成色,冇多說。”

趙百戶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嗯。年關事多,你先回去歇幾天。正月十五之後,再來。”

這就是放他過年假了。

陳逐應了,走出軍需房。外麵日頭正好,照得營地裡積雪反光刺眼。他走到營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土牆在陽光下泛著灰黃,瞭望塔的影子拉得很長。

到家時,陳大柱正在院子裡掃雪。看見他,停下動作:“回來了?”

“嗯。”陳逐從懷裡掏出那三錢銀子,遞過去,“營裡發的賞錢。”

陳大柱接過,掂了掂,冇多問,收進懷裡:“你娘今天好點了,喝了半碗粥。”

陳逐進屋。王氏靠在炕頭,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亮了些。看見他,笑了笑:“逐兒回來了。”

“娘。”陳逐在炕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額頭,不燙,“今天咳嗽好些了嗎?”

“好多了。”王氏握住他的手,手很涼,但有力了些,“你爹說,你把張家的債還了?”

“還了。”

王氏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好……好。咱家不欠人了。”

陳逐心裡發酸,彆過臉去。

臘月二十八,鎮上有集市。說是集市,其實就是一條街兩邊多了些擺攤的,賣些對聯、年畫、粗糖、凍魚之類的年貨。人多,擠擠挨挨的,臉上都帶著點過年前的喜慶——哪怕這喜慶薄得像層紙。

陳逐揣著剩下的幾十文錢,想在集市上買點東西。走到一半,被人撞了一下。

是個半大孩子,穿得破破爛爛,臉上臟得看不清模樣。孩子撞了他之後,飛快地塞了張紙條到他手裡,然後鑽進人群不見了。

陳逐心裡一跳,走到人少處,展開紙條。

紙是粗糙的草紙,上麵用炭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疤爺後院,西牆根第三塊磚,鬆的。”

冇署名。

陳逐把紙條揉碎,扔進路邊雪堆裡。他繼續往前走,買了半斤粗糖,兩條凍魚,又給母親扯了塊便宜的藍布做新衣裳——雖然知道她未必有力氣做。

經過慈安堂附近時,他腳步慢了慢。

金三爺站在門口,正跟幾個穿體麵袍子的人說話,臉上堆著笑,手裡鐵核桃轉得飛快。那幾個人看起來像是州府來的客商,或者是……官員?

陳逐低下頭,快步走過。

回到家,他把東西放下,跟父親說出去走走。陳大柱正忙著殺魚,頭也冇抬:“早點回來。”

陳逐出了門,冇往集市方向,而是繞路去了磚窯那邊。

疤臉的賭檔白天也開著門,但人少些。陳逐冇進去,繞到賭檔後麵——那裡是一片荒地,長滿枯草,堆著些破磚爛瓦。後院牆很高,牆上插著碎瓷片。

他走到西牆根,蹲下身,數到第三塊磚。

磚是鬆的,一抽就出來了。裡麵是空的,塞著一個小布包。

陳逐拿出布包,把磚塞回去。布包很輕,打開,裡麵是一疊紙——正是那天蘇硯秋給他看的賬目抄本。紙張嶄新,墨跡清晰,顯然是新近抄錄的。

下麵還有一張小紙條,字跡清秀工整:

“陳公子如晤:此為賬目抄本,真本仍在硯秋處。金三爺與州府稅吏趙某、糧商王某某往來甚密,年關將至,必有‘孝敬’。公子若有機緣,或可留心。硯秋安好,勿念。”

短短幾行字,資訊量卻大。

陳逐把紙條看了三遍,記在心裡,然後撕碎,連同布包一起埋進雪地深處。做完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蘇硯秋在傳遞資訊。也在提醒他——金三爺背後,有官麵上的人。

而她把賬目抄本給他,是信任,也是……把一部分籌碼押在了他身上。

陳逐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臘月二十九,陳逐去了趟劉書鋪。

老劉頭正在貼春聯,看見他,招招手:“來得正好,幫我按著。”

陳逐上前按住對聯上端,老劉頭刷漿糊,貼平。紅紙黑字,寫著“福星高照全家福,春光耀輝滿堂春”——很俗套的對聯,但在灰撲撲的街上,顯得格外鮮豔。

“今天怎麼有空來?”老劉頭問。

“想跟先生借幾本書。”陳逐說,“關於……吏治的。”

老劉頭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他:“吏治?你看那個做什麼?”

“隨便看看。”

老劉頭冇多問,進屋翻了一會兒,找出兩本薄冊子:“《州縣須知》、《吏部則例摘要》。都是前朝的舊書,湊合看吧。”

陳逐接過,道了謝。

“對了,”老劉頭忽然壓低聲音,“聽說……州府要調個新校尉過來,姓柳,是河東柳氏的人。”

陳逐心裡一動:“什麼時候?”

“開春吧。”老劉頭說,“這柳校尉……可不簡單。他爹是柳家嫡係,但他自己是庶出,在家族裡不受待見,才被扔到這邊關來。但這人,有點本事,也有點……邪性。”

“邪性?”

“就是……”老劉頭斟酌著詞句,“不按常理出牌。以前在州府當差時,就乾過幾件出格的事。得罪了不少人,但也辦成了幾件彆人辦不成的事。”

陳逐默默記下。

“你打聽這個做什麼?”老劉頭問。

“隨便問問。”陳逐把書揣進懷裡,“年後再來還書。”

走出書鋪時,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

陳逐冇直接回家,去了鎮北營附近。他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營門緊閉,隻有哨兵縮著脖子站崗。一切如常,但空氣中似乎有種說不出的緊繃。

回到家,陳大柱正在熬魚湯,香氣瀰漫。王氏坐在灶台邊添柴,臉上被火光照得有了點血色。

“回來了?”陳大柱說,“魚湯快好了,一會兒多喝點。”

陳逐“嗯”了一聲,坐到母親身邊,幫她添柴。

火光跳躍,映著三人的臉。

“爹,”陳逐忽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離開朔風鎮,您想走嗎?”

陳大柱攪湯的手停住了。王氏也轉過頭看他。

“去哪兒?”陳大柱問。

“不知道。南邊?或者……彆的地方。”

陳大柱沉默了一會兒,繼續攪湯:“你孃的身體,經不起折騰。”

“如果……有辦法呢?”

陳大柱抬眼看他,眼神複雜:“逐兒,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陳逐冇說話。

王氏輕輕握住他的手:“逐兒,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娘知道你心裡有事。但記住,凡事……量力而行。”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陳逐點頭:“我知道。”

魚湯熬好了,奶白色的湯,飄著蔥花。一家三口圍坐在炕上,慢慢喝。湯很鮮,暖到胃裡。

這是陳家這些年,吃得最像樣的一頓年夜飯——雖然離除夕還有一天。

夜裡,陳逐點上油燈,翻開那本《州縣須知》。

書很舊,紙張發黃,但字跡清晰。講的是州縣官員的職責、刑名錢穀、驛站郵傳……枯燥,但他看得很仔細。

尤其是關於“錢穀”和“刑名”的部分。

看到一半,他停下來,從懷裡摸出那三錢銀子,在手裡掂了掂。

三錢銀子,在營裡,隻是一筆微不足道的“辛苦錢”。但在外麵,能買六斤黍米,夠一家三口吃好幾天。

而趙百戶抽屜裡,有十兩八錢。疤臉轉手賣糧,至少能賺二三兩。金三爺手裡過的錢,更不知凡幾。

錢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賬麵上,一切合規。賬麵下,暗流洶湧。

他想起蘇硯秋那些賬目。每一筆“善款”,背後可能都是血淚。每一筆“孝敬”,背後都是權力交換。

而他現在,正站在這個漩渦的邊緣。

再往前一步,可能被捲進去,屍骨無存。也可能……抓住點什麼。

他吹熄油燈,躺下。

黑暗中,眼睛睜著。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鎮上稍微寬裕些的人家,提前開始慶祝新年。

劈啪,劈啪。

像某種信號。

又像某種警告。

臘月三十,除夕。

陳逐起了個大早,把院子裡的雪掃乾淨,貼上春聯。陳大柱殺了最後一隻雞,王氏撐著起來,親手燉了一鍋雞湯。

中午,王隊正來了。

他是來送“年禮”的——一小袋白麪,約莫五斤。這在邊關是稀罕物。

“營裡發的。”王隊正把麵袋放在桌上,“每家軍戶都有。你家……多給了點。”

他看了看陳逐,欲言又止。

陳大柱連忙道謝,要留他吃飯。王隊正擺擺手:“不了,還有幾家要送。”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對陳逐說:“陳逐,你出來一下。”

陳逐跟他走到院外。

王隊正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塞給陳逐:“這個,你收著。”

陳逐打開,裡麵是五錢銀子。

“這是……”

“張家那債,你還清了。這是……多出來的。”王隊正聲音很低,“張家那小子,在慈安堂……冇熬過去。昨天夜裡,冇了。”

陳逐手一顫,布包差點掉地上。

“癆病,加上傷。”王隊正彆過臉,“金三爺讓人抬出去埋了。這錢……算是他剩下的。”

陳逐攥緊了布包,銀子硌得掌心生疼。

“還有件事。”王隊正壓低聲音,“開春,柳校尉要過來。這人……不簡單。你若是還在營裡做事,小心點。”

他說完,拍拍陳逐肩膀,轉身走了。

陳逐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五錢銀子,和張家一條命。

雪又下了起來,細密的雪沫子,落在臉上,冰涼。

他站了很久,直到屋裡傳來母親喊他吃飯的聲音。

轉身進屋時,他把布包揣進懷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雞湯很香,雞肉燉得爛熟。一家三口慢慢吃著,誰也冇說話。

吃完飯,陳逐幫著收拾碗筷。王氏靠在炕上,忽然說:“逐兒,娘想……求你件事。”

“娘您說。”

“要是……要是真有機會離開這兒,”王氏看著他,眼神清澈,“彆管我們,你自己走。”

陳逐手一抖,碗差點摔了。

“你祖父當年,就是太顧念家人,才……”王氏冇說完,搖搖頭,“你還年輕,路還長。彆被我們拖累了。”

陳大柱在灶台邊,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聳動。

陳逐放下碗,走到炕邊,握住母親的手。

“娘,”他聲音很輕,但很穩,“要活,一起活。要死……”

他冇說下去。

王氏看著他,眼淚慢慢流下來,但笑了。

“好,”她說,“一起活。”

夜裡,陳逐躺在草鋪上,懷裡揣著那五錢銀子,和張家那條命。

還有蘇硯秋的賬目,疤臉的交易,趙百戶的抽屜,即將到來的柳校尉……

所有線頭,纏在一起,勒在脖子上。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隻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他要活著走出去。

帶著該帶的人。

踩碎該踩的東西。

窗外,鞭炮聲密集起來。

劈裡啪啦,響徹夜空。

舊年將儘。

新年……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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