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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老宅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八年了,門楣上的漆早已剝落,露出斑駁的木頭。兩扇大門緊閉,銅環上鏽跡斑斑,門口的石階縫隙裡長滿了青草。
蘇清月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那塊空蕩蕩的門楣——曾經掛著“蘇府”匾額的地方,如今隻剩兩個釘孔。
她記得小時候,每次出門都要仰頭看那塊匾額。祖父說,那是皇帝親筆禦賜的,是蘇家的榮耀。
如今,榮耀早已化為塵土。
“就是這裡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蕭寒淵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蘇清月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院子裡荒草叢生,足有半人高。正廳的門半開著,裡麵黑漆漆的,看不清狀況。風吹過,帶起一陣黴味和塵土的氣息。
曾經熱鬨的蘇府,如今隻剩寂靜。
蘇清月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想起小時候在這裡追蝴蝶,祖母在後麵追著她餵飯。
想起祖父坐在葡萄架下教她認草藥,她總是把甘草和黃芪搞混。
想起母親在窗前繡花,父親在一旁讀書,兩人時不時對視一笑。
想起除夕夜,全家圍坐在一起吃團圓飯,她坐在祖父膝頭,非要搶他的酒杯……
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清月。”蕭寒淵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還好嗎?”
蘇清月眨了眨眼,把淚意逼回去。
“冇事。”她說,“走吧,去書房。”
兩人穿過荒草叢生的院子,推開書房的門。
裡麵的書架倒了一半,書籍散落一地,大多已經黴爛。桌椅歪歪斜斜,積滿了灰塵。
蘇清月走到第三排書架前,伸手在後麵的牆壁上摸索。
蕭寒淵點燃了隨身帶的火摺子,湊過來幫她照亮。
牆壁是青磚砌的,看起來和彆處冇什麼不同。蘇清月摸索了很久,終於在最下麵一排磚縫裡摸到了一個凸起。
她按下去,牆壁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嗒”。
一塊青磚鬆動了一下。
蘇清月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來,露出後麵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裡,靜靜躺著一隻鐵盒。
蘇清月的手在發抖。她深吸一口氣,把鐵盒取出來,用蕭遠山給的鑰匙打開了鎖。
盒子裡是三本手抄的醫書,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清月親啟”。
是祖父的字跡。
蘇清月的手指撫過那幾個字,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她拆開信封,展開信紙。信不長,隻有一頁,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
“清月吾孫:
你若能看到這封信,說明你還活著。祖父此生,唯此一事,感激上蒼。
醫書三卷,乃蘇家三代心血。你天資聰穎,必能繼承衣缽。祖父在天之靈,亦可瞑目。
勿要為祖父報仇。好好活著,行醫濟世,便是對蘇家最好的告慰。
祖父
蘇懷瑾
絕筆”
蘇清月看完信,將它貼在胸口,無聲地哭了很久。
蕭寒淵冇有說話,隻是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做不到。”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懷裡傳出來,“我做不到不報仇。”
“那就不要做到。”蕭寒淵的聲音很輕,“你祖父在天上看著你,他會理解的。”
蘇清月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目光堅定。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蘇家是被冤枉的。”她說,“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還我祖父一個清白。”
蕭寒淵看著她眼中的火焰,心中湧起一股驕傲。
“好。”他說,“我陪你。”
兩人在書房裡又找了一圈,冇有發現更多東西。
離開的時候,蘇清月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等一切結束了,”她說,“我想重修蘇家老宅。”
“好。”
“把匾額重新掛上。”
“好。”
“每年除夕,回來吃團圓飯。”
“好。”蕭寒淵笑了,“我陪你,每一年。”
蘇清月轉頭看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走吧。”她說,“回家。”
兩人走出蘇家老宅,蕭寒淵回身把門重新鎖好。
蘇清月站在巷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西下,老宅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但她知道,它還在那裡。
等有一天,她會回來,讓它重新活過來。
馬車裡,蘇清月翻開祖父留下的醫書,一頁一頁地看著。
祖父的字跡工整端正,每一味藥的用法、每一處穴位的定位,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第二本的時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這一頁記錄的不是醫理,而是一個人的病曆——
“永安三年秋,淑妃娘娘染疾,太醫院會診。臣觀其脈象,非尋常之症,乃是中毒。毒名‘醉夢’,無色無味,中毒者沉睡而逝,死後不留痕跡。”
“臣暗中查訪,發現此毒出自宮中。製毒之人,乃是太後身邊的嬤嬤劉氏。”
“臣欲將此事密奏先帝,然密摺被人截下。三日後,臣以‘勾結敵國’之罪入獄。”
“天理昭昭,終有明鏡高懸之日。唯願後世醫者,以此為鑒,勿忘本心。”
蘇清月看完這一頁,手指微微發抖。
太後身邊的嬤嬤劉氏。
製毒之人。
她合上醫書,看向蕭寒淵。
“我知道製毒的人是誰了。”
蕭寒淵挑眉:“誰?”
“太後身邊的嬤嬤,劉氏。”
蕭寒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劉嬤嬤?”他皺眉,“我見過她,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婦人。”
“最危險的人,往往看起來最普通。”蘇清月說,“我祖父的醫案裡記錄了她的製毒手法。如果能找到她配毒的證據——”
“就能坐實太後的罪行。”蕭寒淵接話,眼睛亮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心。
“我去查劉嬤嬤。”蕭寒淵說,“你專心準備中秋的事。”
“好。”
馬車在暮色中緩緩前行,載著兩人和沉甸甸的希望。
回到王府,蘇清月剛進門,就看見沈映月迎了上來。
“清月姐姐!你可回來了!”沈映月的表情有些緊張,“出事了!”
“怎麼了?”
“蕭家來人了!”沈映月壓低聲音,“說是蕭姑娘病重,要請你去看看!”
蘇清月心中一緊。
蕭寒月。
蕭寒淵的妹妹,那個先天體弱的小姑娘。
“人在哪裡?”
“在花廳等著呢。”
蘇清月快步走向花廳,蕭寒淵也跟了上來。
花廳裡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嬤嬤,穿著蕭家的下人服飾,麵容焦急。看見兩人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王爺,王妃,老奴是蕭府的張嬤嬤。姑娘她……姑娘她今天下午忽然昏倒了,到現在還冇醒!老爺急得不行,讓老奴來請王妃!”
蕭寒淵的臉色變了。
“大夫呢?”
“請了,太醫也來了,都說束手無策……”張嬤嬤的聲音帶著哭腔,“老爺說,王妃是神醫穀的高徒,也許有辦法……”
蘇清月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走,現在就去。”
馬車一路疾馳,趕到蕭府時,天已經黑了。
蕭府在城東,比靖安王府簡樸得多,但收拾得乾乾淨淨。蘇清月跟著張嬤嬤穿過幾道迴廊,來到蕭寒月的閨房。
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
蕭遠山站在床邊,臉色鐵青,看見蘇清月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你來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快看看她。”
蘇清月走到床邊,看見床上躺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
少女麵容蒼白,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她的眉眼和蕭寒淵有五六分相似,但更柔和,帶著幾分病態的脆弱。
這就是蕭寒月。
蘇清月立刻坐下,搭上她的脈搏。
脈象細弱無力,時有時無,像是隨時會停止。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先天心疾,加上最近受了風寒,導致心血瘀阻。”她一邊說,一邊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必須立刻疏通經絡,否則……”
她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蕭遠山的臉色更難看了。
蘇清月取出“回春針”,凝神靜氣,手起針落。
第一針,刺入膻中穴。
第二針,刺入心俞穴。
第三針,刺入內關穴。
……
每一針都精準無比,快如閃電。
蕭寒淵站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他知道妹妹的病,從小就有。母親之所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妹妹身上,就是因為她的病。太醫說,她可能活不過十五歲。
今年,她十五了。
一炷香後,蘇清月收了針。
蕭寒月的呼吸明顯平穩了一些,嘴唇的顏色也從青紫變成了淺紫。
“暫時穩住了。”蘇清月擦了擦額頭的汗,“但她的心疾很嚴重,需要長期調理。我開個方子,先吃七天。七天後再換方。”
她坐到桌邊,提筆開方。
蕭遠山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謝謝。”
蘇清月筆尖一頓,抬頭看他。
蕭遠山的表情還是那麼嚴肅,但眼神裡有了一絲溫度。
“寒月是寒淵他娘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他的聲音很低,“你要是能治好她……”
他冇有說下去,但蘇清月明白他的意思。
“公爹放心。”她低下頭繼續寫方子,“我會儘力的。”
寫好方子,她遞給張嬤嬤:“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一碗,每日早晚各一次。忌生冷油膩,多休息,不要受風。”
“是是是,老奴記下了。”張嬤嬤如獲至寶地捧著方子出去了。
蘇清月又回到床邊,檢查了一遍蕭寒月的情況,確認冇有反覆,才鬆了口氣。
“今晚我守著她。”她說,“以防萬一。”
蕭寒淵皺眉:“你累了一天了——”
“不礙事。”蘇清月打斷他,“我是大夫,這是我的本分。”
蕭寒淵看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我陪你。”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冇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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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蕭寒月還冇有醒,但呼吸越來越平穩。
蘇清月坐在床邊,每隔一刻鐘就檢視一次她的脈象。蕭寒淵坐在她旁邊,安靜地看著她忙碌。
“你妹妹的病,”蘇清月忽然開口,“是孃胎裡帶出來的。”
“嗯。”蕭寒淵點頭,“娘生她的時候難產,她在孃胎裡憋了太久,傷了心脈。”
“所以你娘纔會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她身上。”
蕭寒淵沉默了一瞬,輕輕點頭。
蘇清月轉頭看他,目光溫柔了幾分。
“你小時候,是不是很羨慕她?”
蕭寒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時候是有一點。”他說,“但後來長大了,就不羨慕了。她吃了那麼多苦,我心疼還來不及,哪還顧得上羨慕。”
蘇清月看著他,忽然說:“你是個好哥哥。”
蕭寒淵挑眉:“怎麼突然說這個?”
“你妹妹提到你的時候,眼睛會亮。”蘇清月說,“她一定很崇拜你。”
蕭寒淵怔住了,然後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彎。
“是嗎?”他的聲音很輕,“我不知道。”
“嗯。”蘇清月點頭,“她跟我說過,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蕭寒淵沉默了很久,再抬頭時,眼眶有些紅。
“謝謝。”他說,“謝謝你告訴我。”
蘇清月看著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坐著,手牽著手,在燭光下守著蕭寒月。
窗外,月色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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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蕭寒月醒了。
她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見床邊坐著兩個人,愣了好一會兒。
“哥?”她的聲音虛弱但清晰,“你怎麼在這兒?”
蕭寒淵湊過去:“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還好……”蕭寒月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蘇清月身上,“你就是嫂子?”
蘇清月微微點頭。
蕭寒月打量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嫂子真好看。”她說,聲音軟軟的,“比哥說的還好看。”
蕭寒淵臉色微紅:“我什麼時候說過了?”
“上次你回家的時候,跟爹說的。”蕭寒月虛弱地笑著,“你以為我冇聽見,其實我聽見了。你說‘清月長得好看,醫術又好,就是太冷了,像塊冰’。”
蘇清月轉頭看向蕭寒淵,目光微妙。
蕭寒淵:“……我冇說像塊冰。”
“你說了。”蕭寒月認真地說,“我聽得清清楚楚。”
蕭寒淵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清月嘴角微微彎了彎,冇有說什麼。
蕭寒月看著兩人的互動,笑得眉眼彎彎。
“嫂子,”她忽然拉住蘇清月的手,“你以後常來好不好?我一個人在家好無聊的。”
蘇清月看著她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
“好。”
蕭寒月開心地笑了,笑到一半忽然咳嗽起來,嚇得蕭寒淵連忙扶她躺好。
“彆說話了,好好休息。”
“哦。”蕭寒月乖乖躺好,但眼睛還亮晶晶地看著蘇清月,“嫂子,你會治我的病嗎?”
蘇清月看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會的。”她說,“但你要聽話。按時吃藥,好好休息,不要逞強。”
“我聽話!”蕭寒月用力點頭,“隻要能好起來,我什麼都聽嫂子的!”
蘇清月被她認真的樣子逗笑了,伸手幫她掖了掖被角。
“那就好。現在睡覺。”
“嗯!”蕭寒月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笑。
很快就睡著了。
蘇清月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中湧起一股憐惜。
這姑娘,和她小時候一樣。
都是被困在病痛裡的孩子。
蕭寒淵站在她身邊,輕聲說:“她很喜歡你。”
蘇清月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她從小就不愛跟生人說話。”蕭寒淵的笑容溫柔,“但她跟你說了這麼多話,還笑了。”
他頓了頓,“她很久冇笑過了。”
蘇清月沉默片刻,輕聲說:“她會好起來的。”
“嗯。”蕭寒淵點頭,“我相信你。”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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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蕭寒月的情況穩定了很多。
蘇清月又施了一次針,確認冇有反覆後,才準備離開。
臨走時,蕭遠山叫住了她。
“清月。”
蘇清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蕭遠山站在廊下,揹著手,表情還是那麼嚴肅,但眼神比之前柔和了許多。
“寒月的病,”他說,“拜托你了。”
蘇清月微微一愣。
這是蕭遠山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不是命令,不是陳述,而是請求。
一個父親對大夫的請求。
“公爹放心。”她鄭重地說,“我會治好她的。”
蕭遠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以後常來吃飯。你做的紅燒肉,寒月應該會喜歡。”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蘇清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彎。
蕭寒淵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了。
“他在邀請你。”他說,“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我知道。”蘇清月說,“走吧,回家。”
兩人並肩走出蕭府,上了馬車。
馬車裡,蘇清月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你今天心情很好。”蕭寒淵說。
“嗯。”
“因為治好了寒月?”
“不全是。”蘇清月睜開眼,看著他,“因為你爹說,讓我常去吃飯。”
蕭寒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之前不是說,他其實很關心人嗎?”
“是。”蘇清月點頭,“但知道和感受到,是兩回事。”
她頓了頓,輕聲說,“今天,我感受到了。”
蕭寒淵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以後,”他說,“你會感受到更多的。”
蘇清月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嘴角彎了彎。
“嗯。”她說。
馬車在晨光中緩緩前行,載著兩人和滿車的溫暖。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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