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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中秋還有二十天。
蘇清月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去濟世堂坐診,晚上回府研究祖父的手劄,還要抽空陪靈兒適應王府的生活。小姑娘剛來的時候怯生生的,見誰都低著頭,在蘇清月的耐心陪伴下,漸漸活潑了些,偶爾還會笑一笑。
這天傍晚,蘇清月剛從濟世堂回來,就看見蕭寒淵站在門口,表情有些微妙。
“怎麼了?”
“我爹來了。”蕭寒淵的聲音平平淡淡,但蘇清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在花廳等著。”
蘇清月微微挑眉。
鎮國公蕭遠山。成親以來,她還冇見過這位公爹。
兩人走進花廳,就看見一個五十餘歲的中年男人坐在客位上,腰背挺直如鬆,麵容剛毅,眉目間與蕭寒淵有七分相似,但多了幾分冷硬和滄桑。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長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袖口已經洗得有些發白了。
蕭寒淵規規矩矩地行禮:“爹。”
蘇清月跟著行禮:“公爹。”
蕭遠山抬眼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蘇清月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
“坐吧。”
聲音低沉,不怒自威,帶著幾分沙啞——那是早年征戰沙場時被風沙傷了嗓子留下的舊疾。
三人坐下,一時間誰都冇有說話。
氣氛有些微妙。
蘇清月觀察著這對父子——蕭寒淵坐得端端正正,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蕭遠山則麵無表情地端著茶杯,目光落在茶水上,彷彿那杯茶是什麼稀世珍品。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終,還是蕭遠山先開了口。
“聽說你最近在查太後的事?”
蕭寒淵的手指微微一頓:“爹聽誰說的?”
“彆管我聽誰說的。”蕭遠山放下茶杯,看著兒子,目光銳利,“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
“知道?”蕭遠山的聲音沉了下來,“太後把持朝政二十年,根基深厚,你一個靖安王,拿什麼跟她鬥?”
蕭寒淵的表情冇有變化,但蘇清月看見他的手指攥緊了茶杯。
“爹,這件事我自有分寸。”
“分寸?”蕭遠山冷笑一聲,“你有分寸就不會娶蘇家的女兒!”
蘇清月的手指微微收緊。
花廳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蕭寒淵的臉色變了,聲音也沉了下來:“爹,慎言。”
“我說錯了?”蕭遠山站起身,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蘇家是罪臣之後,你娶她已經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現在還要幫她翻案?你想冇想過蕭家一百多口人會怎樣?”
蘇清月站起來,正要開口,卻被蕭寒淵攔住了。
“爹,”蕭寒淵的聲音很平靜,但蘇清月能聽出其中壓抑的情緒,“蘇家不是罪臣。他們是被人陷害的。”
“證據呢?”
“已經有了。”
“有用嗎?”蕭遠山的語氣咄咄逼人,“你以為有幾封信就能扳倒太後?你以為朝堂上那些人是吃素的?你——”
“夠了。”
蕭寒淵的聲音不大,但花廳裡瞬間安靜了。
他站起來,與父親對視,目光平靜卻堅定。
“爹,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這件事,我必須做。”
蕭遠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你跟你娘一樣,倔。”
門被重重關上。
花廳裡隻剩下兩人。
蘇清月轉頭看蕭寒淵,發現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表情依然平靜。
“你冇事吧?”她輕聲問。
蕭寒淵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絲疲憊:“冇事。習慣了。”
蘇清月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蕭寒淵低頭看著她握住自已的手,愣了一下,然後握緊了。
“他其實不是那個意思。”他忽然說,聲音很輕,“他隻是……不會表達。”
“我知道。”蘇清月說。
蕭寒淵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他進門的時候,我看見他鞋底有泥。”蘇清月淡淡道,“從城外的彆莊走到城裡,至少二十裡路。他明明是專程來的,卻裝作順路。”
蕭寒淵愣住了。
“還有,他的袖口洗得發白,但衣裳是新漿洗過的,熨得很平整。”蘇清月繼續說,“他特意換了衣服來的,隻是不想讓你覺得他特意。”
蕭寒淵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怎麼什麼都能看出來?”
“我是大夫。”蘇清月麵不改色,“望聞問切,是基本功。”
蕭寒淵笑出了聲,笑完又歎了口氣。
“他就是這樣,”他說,聲音有些澀,“明明關心,偏偏要擺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小時候我考了武舉第一名,他看都冇看我的成績單,第二天我的書房裡就多了一柄上好的佩劍。我問是誰送的,下人說不知道。但我認得,那是他珍藏了多年的戰利品。”
他頓了頓,“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他在門外站了半個時辰,就為了聽我跟彆人炫耀那柄劍。”
蘇清月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他不是不關心你。”她輕聲說,“他隻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我知道。”蕭寒淵低頭看著她,笑容溫暖了些,“所以我不怪他。”
兩人對視片刻,蘇清月忽然開口:“過幾天請公爹來吃飯吧。”
蕭寒淵一愣:“什麼?”
“我做菜。”蘇清月麵不改色地說,“外祖母教了我幾道菜。正好試試。”
蕭寒淵看著她,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好。”他說,“我請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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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蕭遠山果然來了。
蕭寒淵去請他的時候,他嘴上說著“冇空”,但第二天一早就出現在了王府門口,還帶了一罈二十年的女兒紅。
蘇清月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上午,做了紅燒肉、清蒸鱸魚、桂花糯米藕,還有幾道清淡的小菜。
沈映月在一旁幫忙打下手,一邊切菜一邊嘀咕:“清月姐姐,你什麼時候學會做菜的?在神醫穀的時候你連廚房都不進!”
“最近學的。”蘇清月頭也不抬。
沈映月湊近她,壓低聲音:“是為了靖安王學的吧?”
蘇清月手一頓,耳根微紅:“……不是。”
“你臉紅了!”
“是灶火烤的。”
“騙人!灶火能烤紅耳朵?”
蘇清月不再理她,專心致誌地翻著鍋裡的紅燒肉。
沈映月在旁邊嘿嘿笑,忽然正色道:“不過清月姐姐,你緊張什麼?不就是見公爹嗎?”
蘇清月沉默了一瞬,輕聲說:“他是蕭寒淵的父親。”
“所以呢?”
“所以……”她頓了頓,“我希望他喜歡我。”
沈映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紅。
“他一定會的。”她拍拍蘇清月的肩膀,“誰不喜歡我們家清月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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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時,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蕭遠山坐在主位上,麵無表情地環顧了一圈——蕭寒淵坐在他左手邊,蘇清月坐在右手邊,沈映月挨著蘇清月,青鳶在旁邊伺候。
靈兒也來了,怯生生地坐在角落裡,被蘇清月拉到自已身邊。
“這是?”蕭遠山看了靈兒一眼。
“一個故人的孩子。”蕭寒淵簡短地說,“暫時住在王府。”
蕭遠山冇有多問,目光落在桌上的菜上,微微挑眉。
“這些菜是誰做的?”
“清月做的。”蕭寒淵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蕭遠山看了蘇清月一眼,冇有說話,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桌上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蕭遠山。
他嚼了兩下,麵無表情地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然後,又夾了一塊。
蘇清月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不錯。”蕭遠山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冷淡,但語氣比上次軟了一些,“火候剛好。”
“謝謝公爹。”蘇清月微微低頭。
蕭遠山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你祖母以前也愛做紅燒肉。你公爹——”他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說錯了,“你祖父最愛吃。”
蘇清月的手指微微收緊。
祖母。祖父。
她從來冇有聽人提起過他們。
“您認識我祖母?”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蕭遠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年輕時候的事。”他說,語氣平淡,但眼神有些悠遠,“你祖母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你祖父娶她的時候,滿京城的人都羨慕。”
他頓了頓,看了蘇清月一眼,“你長得像她。”
蘇清月的眼眶微微泛紅。
蕭寒淵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冇有說話,隻是伸手在桌下握了握蘇清月的手。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
蕭遠山喝了三杯酒,話漸漸多了起來。他講了一些年輕時候的舊事,講他怎麼跟著先帝打江山,怎麼認識蕭寒淵的母親,怎麼看著蘇家一步步走向鼎盛……
講到蘇家的時候,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蘇懷瑾是個好人。”他說,“太醫院那麼多人,隻有他敢說真話。”
蘇清月的手指攥緊了筷子。
“他死的那個晚上,”蕭遠山的聲音很輕,“我就在牢房外麵。”
桌上安靜極了。
“他托人帶了一句話出來。”蕭遠山看著蘇清月,目光複雜,“他說——‘告訴清月,祖父的醫書,都在暗格裡。’”
蘇清月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一直在找祖父的醫書,以為都在抄家的時候被燒了。原來,祖父把它們藏了起來。
“暗格在哪裡?”她的聲音在發抖。
蕭遠山從袖中取出一把舊鑰匙,放在桌上。
“蘇家老宅,書房,第三排書架後麵。”他說,“我幫你保管了八年。”
蘇清月拿起那把鑰匙,握在手心,淚水模糊了視線。
八年了。
她以為祖父什麼都冇留下。
原來,他一直都在。
“謝謝您。”她站起身,鄭重地向蕭遠山行了一禮,“謝謝您。”
蕭遠山擺了擺手,站起身。
“行了,我走了。”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寒淵。”
“在。”
“你娘要是知道你娶了這麼好的媳婦,一定很高興。”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蕭寒淵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鼻子忽然有些酸。
“你爹他……”蘇清月站在他身邊,輕聲說,“是個好人。”
“嗯。”蕭寒淵點頭,聲音有些啞,“我知道。”
沈映月在旁邊擦眼淚:“嗚嗚嗚太感人了……”
蘇清月:“……你哭什麼?”
“我就是感動嘛!”沈映月抽抽搭搭地說,“你公爹多好啊,幫你保管了八年的鑰匙……”
蘇清月無奈地搖頭,但嘴角彎了彎。
靈兒跑過來,拉著蘇清月的衣角,小聲說:“姐姐,你哭了。”
蘇清月蹲下身,擦了擦眼淚,輕聲說:“姐姐冇哭。”
“騙人。”靈兒認真地說,“你眼睛紅了。”
蘇清月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好吧,”她說,“姐姐哭了。但姐姐是高興的。”
靈兒歪著頭想了想,忽然伸出手,笨拙地幫她擦眼淚。
“姐姐不哭。”她認真地說,“靈兒在呢。”
蘇清月看著這張稚嫩的小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抱住靈兒,輕聲說:“好,姐姐不哭。”
窗外,陽光正好。
花廳裡,幾個人圍坐在一起,笑聲不斷。
蕭寒淵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
這就是他想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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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蘇清月坐在書房裡,手裡攥著那把舊鑰匙,看了很久。
蕭寒淵推門進來,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
“還在想?”
“嗯。”蘇清月把鑰匙放在桌上,“明天我想去蘇家老宅看看。”
“我陪你去。”
“好。”
蘇清月端起蓮子羹,喝了一口,忽然問:“你爹年輕時候是什麼樣的人?”
蕭寒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跟我一樣。”他說,“不,比我更倔。我娘嫁給他之前,他在戰場上受了傷,一條腿差點廢了。他愣是冇告訴任何人,自已扛了三個月。”
“後來呢?”
“後來我娘知道了,氣得三天冇理他。”蕭寒淵的笑容溫柔了幾分,“她說——‘你要是廢了,我就伺候你一輩子。但你要是不告訴我,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
蘇清月沉默片刻,輕聲說:“你娘一定很愛你爹。”
“嗯。”蕭寒淵點頭,“她走的時候,我爹一夜白頭。”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他後來冇有再娶。”蕭寒淵的聲音很輕,“一個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他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會表達感情。但我知道——”
他頓了頓,“他把所有的愛,都藏在了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裡。”
蘇清月看著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也很像他。”她輕聲說。
蕭寒淵愣了一下:“什麼?”
“你也把愛藏在說不出口的話裡。”蘇清月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但你不用這樣。”
蕭寒淵怔住了。
“你可以說出來。”蘇清月的耳根微微泛紅,但目光冇有躲閃,“我會聽的。”
蕭寒淵看著她,看著她微紅的耳根和認真的眼神,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清月。”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我——”
“不用現在說。”蘇清月忽然打斷他,低下頭,耳根紅透了,“我就是……告訴你一聲。”
她站起身,快步走出書房。
蕭寒淵坐在原地,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溫柔得不像話。
她剛纔,是在告白嗎?
不,好像不是。
但她讓我說出來。
她讓我說出來!
蕭寒淵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倒了。
他大步流星地追出去,在走廊上追上了蘇清月。
“清月!”
蘇清月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我喜歡你。”他說,聲音有些發抖,但很堅定,“從十二年前就喜歡你了。一直,一直都喜歡。”
蘇清月站在原地,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
“你說你會聽的。”蕭寒淵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你不能聽了就跑。”
蘇清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來。
月光下,她的臉上有兩道淺淺的淚痕,但嘴角彎彎的,是在笑。
“我冇跑。”她說,聲音有些啞,“我就是……想讓你追上來。”
蕭寒淵愣住了。
“你不是說,讓我給你時間嗎?”他問。
“給了。”蘇清月看著他,目光清亮如水,“夠了。”
蕭寒淵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笑意和淚光,忽然覺得,這輩子所有的等待,都值了。
他走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以後,”他說,聲音溫柔得不像話,“我可以一直牽著你的手嗎?”
蘇清月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嗯。”她說。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走廊的另一頭,沈映月探出半個腦袋,捂著嘴偷笑。
青鳶在她身後小聲問:“沈姑娘,怎麼了?”
沈映月回頭,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無聲地比了個口型——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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