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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
殘燈已滅，炭火還剩餘溫。
沈驚寒醒了。
燒退了，身子依舊虛軟，卻已能睜眼，能抬手。
他躺在硬板床上，蓋著乾淨的棉被，鼻尖是藥香，還有炭火的暖香，這是青竹村被毀後，他第一次身處安穩之地。
屋裡冇人。
他掙紮著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牆角的鏽劍，劍被擦過，雖仍有鏽跡，卻乾淨了許多，靜靜立在那裡，像爹還在身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老者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稀粥，熱氣騰騰，米香撲鼻。
“醒了。”老者聲音溫和，將粥放在床頭矮幾上，“喝了，養胃。”
沈驚寒看著他，冇說話，眼裡依舊有戒備，卻少了恐懼。
這幾日，他見慣了惡，遇慣了冷，忽然遇上暖，反倒不知所措。
老者也不催，隻是坐在一旁，靜靜看著他，目光平和，無半分惡意。
沈驚寒端起粥，小口小口喝著，粥很稀，卻暖，順著喉嚨滑下，暖了胃，也暖了幾分冰冷的心。
一碗粥喝完，他才輕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恭敬：“多謝前輩。”
老者微微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沉默片刻，才緩緩道：“你背上的劍，不是凡品，你爹，是江湖人？”
沈驚寒握著粥碗的手一緊，指甲泛白，垂眸，眼淚又要落，卻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是。”他聲音發顫，“黑衣人殺了我爹孃，燒了村子，我躲著，才活下來。”
短短一句話，說得艱難，字字帶血。
老者聞言，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痛惜，卻冇多問仇家是誰，江湖仇殺，本就常見，隻是苦了這般年幼的孩子。
“你叫什麼名字？”
“沈驚寒。”
“驚寒……”老者默唸一遍，輕歎，“名字帶寒，命也帶寒。”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拿起那柄鏽劍，拔劍出鞘，劍身鏽跡斑斑，卻依舊能看出劍胚的精良，劍鋒雖鈍，仍藏著幾分銳氣。
“你想報仇？”
沈驚寒猛地抬頭，眼睛通紅，死死盯著老者，用力點頭，冇有絲毫猶豫：“想！”
他想報仇，想得發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殺了那些黑衣人，為爹孃，為全村人償命。
“報仇的路，很苦，很險，一步錯，就是死。”老者看著他，眼神鄭重，“你年紀太小，身子太弱，若無武功，彆說報仇，活不過三年。”
沈驚寒撲通一聲，從床上爬下來，跪倒在老者麵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麵，滲出血絲。
“求前輩教我武功，求前輩收我為徒！”
他聲音哽咽，滿是哀求，這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活路。
他不能再任人欺辱，不能再眼睜睜看著親人死去，他要握劍，要變強，要親手斬儘仇敵。
老者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看著他滿身的傷痕，看著他眼底化不開的仇恨與悲苦，沉默了許久。
許久，他才長歎一聲，這一聲歎，滿是無奈，滿是悲憫。
“我已歸隱多年，本不想再涉江湖，更不想再教劍。”
沈驚寒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冰涼刺骨，以為又要被拋棄。
可老者話鋒一轉，彎腰，輕輕扶起他：“但你這孩子，太苦，太可憐，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收你為徒。”
“師父！”
沈驚寒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放聲大哭，壓抑了多日的恐懼、痛苦、委屈，在這一刻，儘數爆發。
他哭著，跪在地上，給師父磕了最後一個頭，認下了這世間，唯一一個對他好的人。
老者輕輕拍著他的背，冇有說話，任由他哭。
有些淚，必須流，有些痛，必須泄。
哭夠了，沈驚寒擦乾眼淚，看著老者，眼神堅定，從此，他有師父了，有依靠了，有學劍的機會了。
“師父，您叫什麼名字？”
“蘇清塵。”老者淡淡道，“往後，你我師徒二人，就在這山間隱居，我教你劍法，教你做人，隻是你要記住，學劍不是為了濫殺，隻是為了自保，為了報仇，報完仇，便放下仇恨，好好活下去。”
沈驚寒點頭，牢牢記住師父的話。
蘇清塵拿起那柄鏽劍，遞還給沈驚寒：“這是你爹的劍，也是你的劍，從今往後，劍不離身，人在劍在。”
沈驚寒雙手接過劍，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全世界。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裡，落在師徒二人身上，暖融融的。
沈驚寒看著師父，看著懷裡的劍，第一次覺得，前路或許有了光。
隻是他不懂，命運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這份突如其來的師徒情，這份難得的溫暖，終究會像鏡花水月，碎得徹底。
江湖的刀，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與它有關的人，哪怕歸隱深山，哪怕隻是個學劍的孩子。
蘇清塵看著少年稚嫩卻堅毅的臉，眼底藏著一絲憂慮，一絲不忍。
他知道，他收下的，不是一個徒弟，是一身血海深仇，是一段註定悲情的人生。
可他彆無選擇，心善，便是他的劫，也是這孩子的劫。
山間風輕，日暖，劍靜。
沈驚寒握著劍，眼裡有了希望，有了光。
隻是那光，太微弱，太脆弱，終究抵不過江湖的風雨，抵不過命定的淒涼。
淚痕未乾，師徒已成。
隻是這師徒緣分，太短，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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