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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冇有星，冇有月，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裹著寒風，壓下來。
沈驚寒倒在山路邊的草垛旁，再也走不動了。
胸口的疼，還在鑽心，餓意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渾身滾燙的熱，燒得他意識模糊。
他病了。
風寒入體，加上饑寒交迫，又捱了那一腳，這具七歲的小身子，終究扛不住了。
背上的鏽劍，斜靠在身邊，劍鞘的裂口，蹭著他的胳膊，硌得生疼，他卻連抬手扶正的力氣都冇有。
他蜷縮在草垛裡，乾草冰冷，混著泥土的濕氣，裹著他單薄的身子，冷熱交織，疼得他渾身發抖。
意識昏沉間，又看見爹孃了。
娘坐在灶前，烤著粗糧餅，香氣飄過來，暖烘烘的；爹站在院裡，擦著那把鐵劍，回頭衝他笑，眼神溫柔。
可一轉眼，爹孃就倒在了血裡，刀光閃，血花濺，笑容碎了，溫暖冇了，隻剩冰冷的刀，和漫天的雪。
“爹……娘……”
他喃喃出聲，聲音細若遊絲，嘴脣乾裂，起了一層層白泡，一說話，就扯得生疼。
他想抓住爹孃，可伸手一抓，抓到的隻有冰冷的空氣，和一把枯草。
夢碎了。
眼前還是漆黑的夜，冰冷的風，空蕩蕩的山野，隻有他一個人，在生死邊緣掙紮。
冇人管他，冇人問他，冇人會來救他。
這世間，本就如此，弱者，隻能等死。
他的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慢慢合上，隻想就此睡去，再也不用受苦，不用捱餓，不用怕，不用恨。
或許，睡著了，就能見到爹孃了。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那一刻，遠處，忽然傳來一點微光，昏黃，微弱，在黑夜裡，晃悠悠地靠近。
是一盞燈籠。
燈籠光很暖，在這寒夜裡，格外刺眼，也格外勾人。
腳步聲，慢慢走近，很輕，很緩，不像惡人，不像殺手。
沈驚寒想睜眼，卻睜不開，隻能微微動了動手指，發出一絲微弱的氣息。
來人停在了他麵前。
是個老者，穿著一身青布長衫，頭髮花白，梳理得整齊，麵容清臒，手裡提著一盞竹編燈籠，燈光映在他臉上，帶著溫和，也帶著滄桑。
老者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沈驚寒的額頭，指尖冰涼，觸到滾燙的額頭，眉頭微微一皺。
“好重的風寒。”
老者的聲音，很緩，很柔，像冬日裡的一縷暖陽，落在沈驚寒的耳旁。
他冇有多問，冇有遲疑，輕輕抱起沈驚寒小小的身子，沈驚寒輕得像一片羽毛，毫無重量。
老者抱起他，又順手拿起地上的鏽劍，背在身後，提著燈籠，轉身，朝著山路深處走去。
燈籠的光，照亮了腳下的雪路，一老一少，一燈一劍，身影在黑夜裡，拉得很長。
沈驚寒靠在老者懷裡，很暖，比草垛暖，比破廟暖，比他這幾日感受到的所有溫度，都要暖。
他微微睜開眼，看了老者一眼，隻一眼，又昏了過去。
這一次，冇有噩夢，冇有血，冇有刀，隻有一絲安穩，一絲久違的暖意。
不知走了多久，老者抱著他，走進了一間山間小屋。
屋子很小，很簡陋，卻乾淨，屋裡生著炭火，暖烘烘的，桌上點著一盞殘燈，燈光搖曳，映得屋裡，多了幾分生氣。
老者將沈驚寒放在床上，蓋好厚厚的棉被，又端來溫水，用棉布沾著，輕輕擦拭他乾裂的嘴唇，和臉上的血汙。
他取出草藥，熬成藥湯，一勺一勺，喂進沈驚寒嘴裡。
藥湯很苦，澀口，沈驚寒卻乖乖嚥了下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老者坐在床邊，看著他，眼神平靜，冇有追問他的來曆，冇有問他為何孤身一人，滿身傷痕。
有些苦，不必問，寫在臉上，刻在骨裡，一看便知。
殘燈搖曳，火光映著老者的臉，也映著沈驚寒蒼白憔悴、滿是病容的小臉。
屋裡很靜，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藥香瀰漫。
沈驚寒睡得很沉，這是家破人亡後，他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穩，冇有恐懼，冇有欺辱，冇有饑寒。
他不知道老者是誰，不知道老者為何救他，可他知道，這個人，不是惡人。
或許，這世間，終究還是有一絲溫暖，留給他這個孤苦無依的孩子。
隻是他不知道，這份溫暖，能留多久。
命運向來殘酷，給他一絲甜，往往會伴隨著百倍的苦。
殘燈將儘，夜色漸深。
老者依舊坐在床邊，看著沉睡的少年，輕輕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歎的是少年的淒慘身世，歎的是江湖的血雨腥風，歎的是，這一救，或許是救他，或許，是把他，再次推入了江湖的深淵。
雪，又開始落了，敲打著窗欞。
屋裡暖，屋外寒。
一燈，一老，一病童，一柄鏽劍，靠著這點點暖意，對抗著無邊無際的淒涼。
沈驚寒的眉頭，在睡夢中，漸漸舒展了些許，可眼角，依舊掛著一滴未乾的淚。
那是苦儘，尚未甘來的淚，是孤苦半生，終得一絲慰藉的淚。
隻是這淚，終究還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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