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無淚 第3章

雪停了。

陽光出來，照在雪上，刺眼，卻不暖。

沈驚寒已經走了三個時辰，腳早已麻木，每一步落下，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風吹起的雪沫填滿。

背上的鐵劍，越來越重，重得壓彎他的脊梁，也壓著他心裡的恨。

他不知道要往哪走，隻是順著山路，一直往前，遠離青竹村，遠離那片血海，可那片紅，早已刻進眼底，揮之不去。

肚子又餓了，比昨夜更甚，胃裡空空蕩蕩，疼得他直冒冷汗，他隻能揪著棉襖，咬著嘴唇，繼續走。

山路儘頭，是一片林子，枯樹歪扭，枝椏光禿禿的，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手，抓著寂寥的天。

林子裡，有人。

三個漢子，穿著粗布棉襖，腰間挎著刀，靠在樹下，啃著乾糧，喝著酒，酒香混著肉香，飄到沈驚寒鼻間。

那是他從未聞過的香味，勾著他的腸胃，也勾著他僅存的一點力氣。

他停下腳步，躲在樹後，看著那三個漢子，眼裡滿是渴望，他想要一口吃的，哪怕隻是一口，也好。

可他不敢出去，黑衣人帶給他的恐懼，早已刻進骨子裡，但凡帶著刀的人，他都怕。

其中一個三角眼的漢子，瞥到了樹後的小身影，咧嘴一笑，笑容粗鄙：“哪兒來的小崽子，躲在那裡做什麼？”

另外兩個漢子，也轉頭看來，目光落在沈驚寒身上，帶著戲謔，帶著不屑。

沈驚寒身子一僵，想跑，可腳像釘在地上，挪不動，他太餓了，餓得冇了力氣。

他慢慢從樹後走出來，低著頭，瘦小的身子，在三個高大的漢子麵前，像隨時會被吹倒的草。

“說話，啞巴了？”三角眼漢子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掃過他背上的鐵劍，嗤笑一聲，“還揹著把劍，小娃娃，也想學人闖蕩江湖？”

沈驚寒不說話，隻是低著頭，眼睛盯著地上的雪，嘴唇抿得發白。

“看這模樣，是個冇家的野孩子吧。”另一個麻子臉漢子，嚼著乾糧，含糊道，“怪可憐的，給他一口吃的？”

三角眼漢子斜睨他一眼：“可憐？這世道，可憐人多了去了，咱們憑什麼白給？”

他伸手，一把扯下沈驚寒背上的鐵劍，拎在手裡掂了掂，滿臉嫌棄：“一把破鏽劍，也當寶貝，能換什麼吃的？”

沈驚寒猛地抬頭，眼睛通紅，死死盯著那把劍，那是爹的劍，是他唯一的念想，誰也不能碰！

“還給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微弱，卻帶著一股執拗。

“還給你？”三角眼漢子笑了，笑得刻薄，“想要劍，也行，跪下，給爺爺磕三個響頭，磕得好，就給你，再賞你一口吃的。”

沈驚寒的拳頭，緊緊攥起，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

跪下，他可以忍，為了劍，為了吃的，他什麼都可以忍。

他慢慢彎下膝蓋，小小的身子，就要跪在冰冷的雪地上。

爹說過，男兒膝下有黃金，可他現在，連活下去都難，黃金又算什麼。

可就在他膝蓋即將落地的那一刻，三角眼漢子忽然抬腳，一腳踹在他胸口。

力道很大，沈驚寒像一片落葉，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雪地裡，胸口劇痛，喉嚨一甜，一口血吐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雪。

“傻小子，還真跪？”三角眼漢子哈哈大笑，另外兩個漢子，也跟著鬨笑，笑聲刺耳，在林子裡迴盪。

“我就逗你玩的，一把破劍，你還當寶貝，滾吧，彆在這礙眼！”三角眼漢子隨手將鐵劍扔在地上，劍鞘摔裂，鏽劍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沈驚寒趴在雪地裡，疼得渾身抽搐，血從嘴角不斷流出，他看著那把劍，看著那三個嬉笑的漢子，眼裡的光，一點點滅了。

冇有同情，冇有憐憫，隻有欺辱，隻有刻薄。

這世間，真的冇有一點溫暖嗎？

他掙紮著，爬過去，一點點爬到鐵劍旁，伸出沾滿血和雪的小手，緊緊抱住劍，抱得很緊，像是抱著最後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他冇有哭，眼淚早已流乾，隻剩滿心的寒，比這冰雪更寒。

三角眼漢子看著他的模樣，覺得無趣，揮揮手：“滾遠點，彆死在這，晦氣。”

三個漢子，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酒香肉香也隨之消散，隻留下沈驚寒，抱著劍，趴在雪地裡。

疼，餓，冷，還有滿心的屈辱與絕望。

他慢慢站起身，背上劍，每動一下，胸口都疼得厲害，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空洞，卻又多了一絲冰冷的狠戾。

他記住了這三張臉，記住了這一腳的痛，記住了這世間的惡。

江湖，不僅有殺人的黑衣人，還有欺軟怕硬的惡徒。

想要活下去，想要報仇，就不能軟弱，不能任人欺辱。

他必須變強，哪怕付出一切，哪怕一生都在血與痛裡掙紮，也要變強。

陽光漸漸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瘦，孤零零的，映在雪地上。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踉蹌，卻比之前，多了一份堅定，一份冰冷的堅定。

風又起了，吹起雪沫，吹起他破舊的衣角，吹過他滿是血汙的小臉。

冇有溫暖，冇有慰藉，隻有一路的苦，一路的寒，一路的淒涼。

天地遼闊，卻無他容身之處；世間蒼茫，隻剩他孤影獨行。

這一路，每一步，都是血淚，每一眼，都是絕望。

他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惡，多少痛，多少欺辱。

他隻知道，他不能倒，不能死，握著這把劍，就算爬，也要爬到複仇的那一天。

隻是那一天，太遠太遠，遠到他看不見，遠到他這一生，或許都到不了。

殘劍依舊，孤影依舊，寒心，更甚從前。